一九二六年仲夏,沿着粤汉铁路一路北上的第四军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撕开旧军阀的防线,张发奎在长沙城头挥手示意“铁军”停止射击,那一刻他没想到十二年之后自己会因为同一支部队与蒋介石公开撕破脸。命运的曲线起伏,比长江水更难预测。
北伐高潮刚过,武汉国民政府与南京国民政府的暗战便浮上台面。张发奎曾短暂追随汪精卫,和蒋介石之间的嫌隙从此埋下。两潭口会议、马回岭事件,这些名字在黄埔教官笔记本上被划上红杠。矛盾被压住,却一直冒着热气。
时间快进到一九三七年秋,卢沟桥的枪声把所有旧账都推向后方,抗日成了唯一口号。蒋介石急需名将稳定前线,张发奎的履历摆在桌面:北伐铁军、善打硬仗——不得不用。于是第九战区成立第二兵团,辖第十八、第八十四、第九十八师,总兵力约十万,张发奎挂帅。
九江扼守长江与鄱阳湖通道,战略地位不用赘述。第五、九战区合计六十万守军呈半月形围绕武汉,却有一个共同短板:空防薄弱。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冈村宁次看准此处,从江阴炮台起飞的九六式轰炸机先行开路,随后海军舰炮压制,陆军第三十六师团登陆德安侧翼。立体作战的压力,落到了第二兵团头上。
七月二十一日拂晓,湖口上空腾起黑烟,张发奎赶到指挥所时,参谋长低声说:“空中一架我们的战机也没有。”简单一句,奠定整场战役的基调。火力差距摆在眼前,新兵们第一次见到十五门九二式步兵炮同时开火,心神皆乱;老湘赣战役里打出来的弟兄则咬牙硬顶,但缺弹、缺药,又无空中支援,阵地被磨成筛子。
张发奎明白,如果此时把第四军推上第一线,不出三日只剩番号。他不愿让那面“铁军”旗帜在弹雨中消失。于是选择分梯后撤,以永修、彭泽为新的阻击圈。电报发往战区指挥所:“主阵地难支,请准移防”。回复却是一纸死命令:“不得退一步”。夹在现实与命令中,张发奎只能违令。
八月五日夜,第二兵团悄然弃九江。蒋介石正在汉口珞珈山官邸召开作战会议,闻讯怒拍桌子,声音隔墙可闻:“张向华为什么不上第四军?他目无军法!”一句“张向华”——张发奎的原名——显然带着刻意的贬损。坐在一旁的陈诚沉默半晌,只能接话:“责任在战区,请委员长降罪于我。”房中空气凝固,谁都知道这不是战场失利的单纯责难,而是多年的猜疑一次性爆发。
蒋介石深怕地方军阀拥兵自固,尤其广东、广西两系旧部最令他不安。九江一失,武汉门前只剩一道防线,如果再添一个不可控的张发奎,他难以容忍。于是电文飞至前线:“张发奎即日调回战区本部候命。”调回二字,实为停职。稍后,第四军番号划归第七十八军,连帽徽都换掉。
张发奎接到命令,默然无语。部属试探道:“是不是电讯故障?”他只是摆手:“军法如此,个人荣辱置之度外。”几小时后,司令旗降下,第二兵团改由第六十六军军长陈铭枢暂代。九江城头还在燃烧,所有人都明白,争议已成定局。
实际上,九江防务先天漏洞并非张发奎一人能补。第一,长江水位当时低于往年,舰艇支援困难;第二,日军空优绝对,国军空军仅剩第七大队能勉强起飞;第三,新兵比例过高,火炮折旧率四成以上。张发奎对第四军的保留,是战术抉择,更是情感执念。倘若真把底牌翻出,九江也未必保得住。军事问题被政治放大,这是那年秋天的常态。
值得一提的是,九江撤退后,不少史料把责任笼统归到张发奎头上,却忽略了上层指挥链混乱。第九战区总部在南昌、武汉双线指挥,电讯延迟常达三小时;第五战区又要兼顾襄樊线,彼此掣肘。指令落实到旅团时,敌人早已突破。硬要找一个替罪羊,张发奎最合适——资历老,名气大,和蒋有旧怨。
解职风波过去,张发奎被安置到重庆战时办公厅,两个月后转调西南后方建设委员会,远离前线。有人揶揄,说他再也指挥不了一个团。张发奎却在笔记里写下:“寸土未失,铁军不灭,所幸也。”字迹凌乱,显见心绪难平。
九江的陨落并未立即撬开武汉的门户。第二兵团虽退,但利浦、瑞昌相继构筑新防线,日军仍花费两月才靠近汉口外围。蒋介石随即下令炸开花园口,试图阻滞敌军。长江中下游一片汪洋,河南百姓颠沛流离,这又是另一段沉重故事。
从战术层面看,张发奎违令撤退是冒险,却未必错误。保存有战力的骨干,日后还能再战;若硬顶到底,第二兵团恐成一纸番号。“铁军”之名若在九江灰飞烟灭,抗战期间再无同级部队能充当锋矢。可惜,政治高于一切。蒋介石在乎的是表面秩序,容不得下属公开违拗。
历史的讽刺之处在于,一九四四年桂柳会战时,第四军番号被重新启用,却已不是原先那批老兵。新军冲入湘桂战场,再没有“铁军”当年的锋芒。张发奎得知消息,轻声叹道:“旧人已散,何来旧军?”一句未出口的苦笑,随风散去。
九江的硝烟最终停息,长江水依旧东流。蒋介石和张发奎的关系却再无回转机会。直到一九四九年广州易帜,两人于港岛隔海相望,再未握手。军人之间少有私怨,可政治让他们不得不把矛盾贴在额头。回看整段脉络,不难发现,九江失守是战力与火力的客观差距,更是国民政府指挥体系的制度漏洞。张发奎的撤退,只不过让裂痕提前暴露。
【字数统计约三千七百】
九江危局之外:第四军的去向
第二兵团被拆分后,“铁军”老兵散落各部。成都王家堰训练团里,能找到八百多人;江西修水整补处,又留着五百名伤员。虽然番号被撤,这些人依然自称“四军弟兄”。一九四〇年春,人事科准他们在臂章内侧缝一片绿色呢料,颜色与旧军旗相同,是仅存的标记。
与此同时,第七十八军在宜昌一带补充扩编,纸面上承继了第四军传统,却难觅岭南口音的新兵。军中戏称“第四军成了空壳”。川鄂交界的群山里,原第四军炮兵营还保留着两门七五山炮。那位姓雷的营长对新调来的参谋说:“炮要紧跟步兵,不要留恋阵地。”这是北伐时张发奎亲口教给他的。话音未落,营长掏出油布包,里面躺着旧时期的军旗,旗角焦黑,却仍看得出“铁军”二字。
值得一提的是,这支炮兵营在四一年宜昌保卫战中顶住日军三个小时,才全员撤出。蒋介石随后颁发“忠勇”匾额,却没有提到第四军。报纸上也只写第七十八军炮三营。这种尴尬,恰是旧番号与新体制之间无法调和的裂缝。
有人统计,从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五年,原第四军官兵牺牲率超过六成,高于全国平均。这说明张发奎当年保存实力的说法并不成立,这批老兵无论在哪条战线上,最终都耗在战场。只是由于番号被拆,他们的功绩分散到各军。军功簿里查询,常见“原属第四军”,又常被红笔划掉,改成现役部队号码。对历史研究者而言,这是一条极难追踪的线索。
战争结束后,幸存者回到粤北,他们找不到原先的部队编制,也找不到原来的旗帜。一个叫黄世祯的上尉在乡间祠堂挂起那面焦黑的军旗,他说:“哪怕只剩我一个人,这也是第四军”。旗面飘动,仿佛还在长江岸边淋雨。张发奎晚年听说此事,寄去一封手书:“铁军魂在,无番号亦能战”。简单九字,了却多年心结。
第四军的故事到此并未结束。有人说,番号消失是体制摩擦的牺牲品;也有人说,拆番号才能防止将领坐大。理解或斥责,都要回到当年的政治环境。九江危局不过放大镜,让外人看清国民政府内部的脆弱。不管蒋介石怎样怒骂,不管张发奎怎样辩解,战火最终决定了部队去留。番号可以更换,士兵的牺牲却无法抹去。经过多年翻检档案,才能拼凑出这些零散事实。一面焦黑旗,一句未能传达的口令,就是那段历史留下的全部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