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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珠山的杜鹃

文/汪允祥

春雨退让的时候,我便知道,是大珠山的杜鹃动了姻缘了。

那漫山遍野的红,不是开出来的,是烧出来的。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春天的心事,都倒在了山脊上,让它自己红,自己烈,自己不管不顾地燃烧。薄薄的花瓣,一片一片,薄得像少女的嘴唇,被清晨的朝阳涂得通红;露水一夜一夜地洗着它们,洗去昨日的尘埃,洗出新嫁娘般的洁净。我常常想,山是木讷的,杜鹃却替它说出了情话。山不懂得爱,杜鹃懂得。

这山,是有人嫁在这里的。云朵闲闲地飘过来,帮衬着挂一挂彩布;满山的绿树都是装饰,绿得发亮,绿得滴油,把一座山的洞房布置得妥妥帖帖。山脚下的人家,炊烟是瓦蓝色的,一蓬一蓬,慢悠悠地升起来,挤挤挨挨,像赴宴的宾客,带着灯火的祝福,挨个儿前来道喜。我站在半山腰看下去,那瓦蓝的炊烟里,藏着一整个尘世的暖。

可世间的事,从来不是圆满的。春风邮递的星辰,或许就要晚到了。天上那些亮闪闪的、该来的星子,因为水土不服,因为旅途劳顿,滞留在云层的那头,迟迟不肯赶来。我一抬头,天边果然空着一角,缺了那么几颗星。人生大约也是如此,该到的人总有个迟字,该圆的月总有个缺字,该开的杜鹃,年年都开,可看花的人,年年都不同。

飞鸟在林中有抵达之乐,游鱼在水里却含徘徊之悲。我站在这花海里,忽然就想起那些被忽视的人来。这世上,有多少人像那尾徘徊的鱼,一辈子在一条河里打转,来来去去,无人问津;又有多少人,像那只抵达的鸟,一飞就飞到了头,落在枝头,叫一声,便有人听见。杜鹃年年红,红的不是花,是人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我常常怀念起那些被忽视的人,他们不说话,不争抢,像山脚下一株不起眼的野草,像檐下一角剥落的青苔,可正是他们,用沉默托起了这一山的繁华。

我想起一位老人,一辈子住在大珠山脚下,守着几垄地,看了一辈子的杜鹃。他说,这花是有性的,你待它好,它便红给你看;你冷落它,它便也蔫着,蔫得让你心疼。他的话我听不大懂,却记了一辈子。后来他走了,葬在杜鹃花旁。每年春天,花照旧开,红得漫山遍野,仿佛他还在,还坐在田埂上,抽着旱烟,望着这一山的热闹。

我一直觉得,这山是有美人来过的。你持沉鱼落雁之美,穿城而过的江水便是一条银链,系在你的腰上。水是有波有涛的,波涛里藏着异赋,那哗哗的声响,大抵译得出时间的虚幻。我站在水边,看江水一浪一浪地走远,忽然明白,时间从来不曾真的流逝,它只是换了一种样子,藏在杜鹃的红里,藏在炊烟的蓝里,藏在我们每一次回头时的怅惘里。

又到春雨退让的季节了。大珠山的杜鹃,又要动姻缘了。我收拾了行囊,要去看花。不是去看红,是去看那些被忽视的、却一直陪着山的人。花会落,人也会老,可那点温柔的心思,会像这满山的红,年年不败。

天边的星辰,若晚到,便晚到罢。夜里它们总会来的。正如那些迟归的人,那些迟到的缘分,都在路上,都在途中,只是被春光绊住了脚。我且守着这山,守着这红,等着风把星辰邮递过来,等着水把时间翻译成花。

杜鹃花下,我忽然想落泪。不是伤春,是觉着这世间的温柔,实在太多了,多到一个人,竟有些承受不起。

作者简介:

汪允祥,祖籍江苏丰县,出生于菏泽单县,现客居青岛。青岛市、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全国中小学作文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中高考作文实战专家,深耕中小学作文教学 26 年。兼任半岛小作家、半岛学生记者特邀顾问,《十月少年文学》特聘讲师,《宁古塔作家》主编等职,为百佳散文名家,出版《我把春天送给你》等散文集,发表作品 40 余万字,12 篇文章入选学校阅读理解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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