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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来接穗禾回家”庄母嗤笑:我女儿陪顾军官下乡7年也未有名分,她回城另嫁你才着急?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备战备荒为国家,铁血军魂护人民。”那醒目的宣传标语,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庄重,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坚定誓言,静静诉说着那个特殊时代的使命与担当。

庄穗禾呆呆地望着那标语,眼神中满是迷茫与震惊,仿佛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自己竟然重生回到了二十年前!那被时光尘封的痛苦与遗憾,如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

回想起上辈子,她就像一只痴情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在定有娃娃亲的竹马顾嘉年身上。

她满心期待地守在他身边,日日夜夜幻想着那个男人有一天会风风光光地将自己娶回家,给她一个温暖又安稳的家。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她从青春年少熬成了别人眼中的老姑娘。

可等来的,却是顾嘉年向歌舞厅里那个风情万种的女歌星江轻柔求婚的消息。

那一刻,她的世界仿佛崩塌了,所有的期待与幻想都化为了泡影。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看着他们生儿育女,一家人其乐融融,儿孙绕膝。

而自己呢,却形单影只,孤独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直到生命的尽头,那种孤独与绝望,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重活这一世,再次看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院,庄穗禾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一起涌上心头,有对过去的悔恨,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一种想要重新开始的决心。

这时,人民公社的李主任迈着稳健的步伐朝她走来。

李主任的脸上带着岁月留下的皱纹,眼神中透着关切与和蔼,他语重心长地问道:“穗禾同志啊,再过半个月就是最后一批知青回城的日子了,你难道真的要为了顾团长,继续留在这偏远的西乡镇吗?”

庄穗禾的手不自觉地蜷紧,掌心满是汗水,心底一片潮湿,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

上辈子的今天,当李主任问她同样的问题时,她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为了顾嘉年继续留在这西乡镇。

她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守在他身边,总有一天能打动他,能换来他的真心。

可现在,经历了上辈子的种种痛苦与绝望,她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摇了摇头。

“李主任,我想好了,我要回城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离开这西乡镇。”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李主任看着她,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些许欣慰的神情,就像一位长辈看到晚辈终于走出了迷雾,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想通就好啊,你这么好的姑娘,本就应该回城里去发展,怎么能在这小小的乡镇里蹉跎一辈子呢。”

庄穗禾乖巧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李主任说得对,是我以前太糊涂了。”

李主任在回城名单上仔细地寻找着,终于找到了“庄穗禾”三个字。他郑重地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那动作仿佛是在为庄穗禾的人生开启一扇新的大门,让她有机会走向一个全新的未来。

“还剩半个月的时间,你做好工作交接,再好好和顾团长告个别吧。毕竟你和他的关系不一般,如今要走,也该有始有终。”李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道,话语中满是对她的关怀与叮嘱。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赶来,大声喊道:“妈,我来接穗禾回家。”原来是庄穗禾母亲为她安排的相亲对象。

庄母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一旁,她看着来人,嗤笑一声:“我女儿陪陆军官下乡七年也未有名分,现在她要回城另嫁了,你才着急?”那语气中满是嘲讽与不甘,仿佛在为女儿这七年的青春不值。

来人被说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红着脸说道:“伯母,之前是我不好,没早点来,现在我想好好弥补穗禾。”

庄穗禾听着母亲的话,心中一阵酸涩。她深知母亲为她操碎了心,这七年的等待,不仅浪费了自己的青春,也让母亲跟着担忧。

李主任走后,庄穗禾静静地依着那棵苍老的梅树站立着,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远方。

天空中,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就像一群白色的精灵在空中翩翩起舞,给这略显萧瑟的冬日增添了一丝灵动。

过了许久,她才堪堪回过神来。顺着那白茫茫一片的雪地,她小心翼翼地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地朝着军区大院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上,沉重而又坚定。

天上的雪花依旧飘飘扬扬地洒落着,落在她的脸上,瞬间化成了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这冰凉的感觉,亦如她此刻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冰冷而又绝望。

走进大院,庄穗禾看到穿着鲜艳大红袄的江轻柔正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

江轻柔的红袄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就像一朵盛开在寒冬中的红梅,娇艳而又夺目。

庄穗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缓缓走进了顾嘉年的书房。

书房里,身形挺拔如松的顾嘉年正在认真地整理着扣子。

他那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姿格外矫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军人的威严与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再一次见到年轻时期的他,庄穗禾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就是被顾嘉年这一身帅气的军装所吸引,就像一只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迷失了方向,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顾嘉年看到庄穗禾进来,眉头微微一蹙,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这里你不该来。”他的声音冷冷的,就像这寒冷的冬日,没有一丝温度。

庄穗禾一怔,原本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心里明白,这里是她的“禁地”,每次江轻柔都能在这里来去自如,而自己呢,想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

“天寒地冻的,我给你拿了点公社发的炭火来取暖。”庄穗禾淡声说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内心的波澜。

说着,她将手里的火炉子轻轻地放在了书桌上。

顾嘉年瞥了一眼那火炉子,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动,也没有伸手去拿。“以后这些小事不用你做,我的士兵会安顿好的。”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仿佛庄穗禾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根本不值得他去在意。

庄穗禾的手心不自觉地蜷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但她还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这是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很轻,但却透着一种决绝,仿佛在向过去告别。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顾嘉年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有不舍,有失望,也有解脱。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傻傻地对这个男人单方面付出了。

就像没有回应的山谷,不值得纵身一跃;没有回应的感情,也应该及时止损。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而活!她要亲手斩断这段没有结果的孽缘,开启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

第2章

庄穗禾踩着积雪,脚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东院走去。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院中那株红梅树上,只见满树的梅花在寒风中倔强绽放,红得似火,映着皑皑白雪,美得惊心动魄。

可不知怎的,这美景却让她心头一阵恍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悄然抽离。

想当初,她初到西乡这片陌生的土地时,亲手将这株瘦弱的梅树苗栽下。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仿佛种下的不是一棵树,而是她和顾嘉年的幸福。

时光匆匆,七年转瞬即逝,曾经的小树苗如今已长得亭亭如盖,枝繁叶茂,傲然挺立在风雪之中。

然而,今年的雪格外大,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压得梅枝都低垂下来,就像她此刻沉重的心绪,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漫长的七年里,她和顾嘉年虽同住一个大院,可她却始终住在东院,从未真正踏入过南院。

外面的人总是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说她在这段关系里名不正言不顺。

从前,她对这些闲言碎语并不在意,心里总是怀揣着一个天真的念头:她坚信总有一天,她和顾嘉年会顺理成章地步入婚姻的殿堂,到那时,她就能堂堂正正地从东院搬进南院,连迎亲那些繁琐的礼节都可以省去。

可如今回想起来,她只觉得满心讽刺,那些曾经的期待就像泡沫一样,在现实面前轻易地破碎了。

庄穗禾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缓缓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默默地收拾起随身物品。

七年的时间,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可大多都是些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有一只木盒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枕下,那是她心中的宝贝,每天她都会轻轻拿出来,用柔软的布细细擦拭,生怕沾染上一丝尘埃。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缓缓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个已经泛黄的信封。

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一张婚书展现在眼前,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顾庄两姓联姻,同心同德共写鸳鸯谱,谨订此约。”

当年,两家的父母为她和顾嘉年定下了娃娃亲,许下了这份美好的婚约。

那时的她,满心欢喜,以为这份婚约就是她幸福的保障。可谁能想到,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这张曾经承载着她无数梦想的婚书,也该失去它的意义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庄穗禾紧紧攥着那张婚书,脚步沉重地朝着南院走去。

她心里想着,今天一定要和顾嘉年当面说个清楚,从此以后,两人各安天涯,再无任何牵绊。

她轻轻推开南院的门,走进屋内。只见顾嘉年正坐在火盆旁,手里拿着火钳,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炭火。听到动静,他只是淡淡地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地问道:“有事?”

庄穗禾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信封递到他面前,轻声说道:“这个给你。”

顾嘉年接过信封,连看都没看一眼,便随口问道:“什么东西?”

庄穗禾犹豫了一下,轻声回答:“没什么要紧的,只是些旧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嘉年便不耐烦地将信封随手丢进了火盆。

瞬间,火焰腾起,火星四溅,那张婚书在烈焰中迅速卷曲、燃烧,不一会儿就化作了灰烬。

庄穗禾呆呆地望着这一切,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了心脏,心口一阵剧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原本,她还想和他好好谈一谈,把心里的委屈和失望都倾诉出来。

可现在,他亲手烧毁了一切,这倒省了她的口舌。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仿佛在诉说着她心中的痛苦。

就在这时,庄穗禾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顾嘉年的手上。

她看到他戴着一副黑色毛线手套,腕口处绣着一个清晰的“柔”字。

她的心头猛然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

原来,他早已接受了江轻柔的定情之物。回想起前世,自己竟然如此迟钝,对他的这些变化毫无察觉。

顾嘉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下头,轻声解释道:“轻柔同志给军区每个人都织了这副手套,你别多想。”

庄穗禾轻轻应了一声“嗯”,然后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她的心里一阵酸涩,想起了从前,她为他织了多少副手套、围巾,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她的爱意。可他却从未戴过,总是随手扔在一边。现在想来,在意与不在意,早已一目了然。

庄穗禾强忍着心中的酸涩,转身离开了南院。

此时,雪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不一会儿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霜,让她看起来更加孤寂。

回到东院,庄穗禾走到门后,取下挂在那里的日历。她看着今日那格,眼神坚定而决绝,然后用力在上面重重划了一道。

还剩十四天,便是她离开的日子。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将这屋子里所有与她有关的痕迹都彻底清除,就像要把过去的一切都从记忆中抹去。

她拉开抽屉,一支英雄牌钢笔静静地躺在里面。这支钢笔是她省吃俭用半年,特意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

她满心欢喜地想着,在他生辰那天,把这支钢笔送给他,他一定会很开心。

抽屉里还有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那是她三年前亲自前往白马寺,一步一叩首,三跪九叩为他求来的。

她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可他却说那是迷信,不屑一顾,始终不愿佩戴。

还有那套红双喜的床品,鲜艳的红色仿佛还带着她当初的喜悦;那对瓷茶缸,上面的图案是她精心挑选的;还有那个热水瓶,都是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牛车,特地请假去市里精挑细选回来的。她满心期待着将来成婚时能用上这些东西,营造一个温馨的家。

可顾嘉年却一一拒绝了她的心意。

他一脸严肃地说:“庄穗禾同志,身在军营,在我晋升为旅长之前,我不允许任何可能影响我事业的因素出现,包括婚姻。”

那时的她,虽然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选择默默忍受。她只能将所有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进柜中,也将那份对婚姻的期待悄悄藏起,幻想着有一天他能改变想法。

可如今她才如梦初醒,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她的一切,却对江轻柔的每一份赠礼都视若珍宝。

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什么只是可怜的怜悯,她早该看清楚了。

庄穗禾强忍着泪水,将所有物品一一打包,然后抱着包裹,毅然决然地扔到了院外的垃圾站。

连同她心中那个男人的身影,也一并抛却。从此,她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第3章

处理完手头堆积如山的账目,庄穗禾裹紧褪色的蓝布棉袄,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公社办公室走。

作为公社里最年轻的会计,她桌上那盏煤油灯总亮到深夜。

如今决定要回北京了,账本、算盘、票据,连同用了五年的搪瓷缸,都得仔仔细细跟新来的会计交接清楚。

月光混着雪光把窗棂照得透亮,她揉着发酸的手腕,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在寒风里摇晃,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庄穗禾攥紧怀里的账本,正要加快脚步,斜刺里突然窜出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穗禾妹子——"

那声音黏腻得像掺了糖精的糖水,裹着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她猛地刹住脚步,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借着雪光,看清来人穿着靛蓝棉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领口还沾着可疑的油渍——是村长家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林志安。

这人平日最爱在公社门口晃悠,专挑女知青下工时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前些日子还把新来的李知青堵在粮仓,要不是看门的王大爷听见动静,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庄穗禾下意识往路边挪,鞋尖刚碰到结冰的排水沟,就听见身后传来令人作呕的笑声:"跑什么呀?你在这西乡耗了八年,顾团长可连顿饭都没请你吃过吧?"

她浑身血液都凉了。

林志安晃着酒瓶,醉醺醺地凑近:"听说你要回城了?二十六的老姑娘,回北京能找什么好人家?不如嫁给我,我爹是村长,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让开。"

庄穗禾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哟,还装清高呢?"林志安突然伸手扯她围巾,"顾团长不要你,哥哥要......"

围巾被猛地拽落,寒风灌进衣领的刹那,庄穗禾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志安突然惨叫着捂住后脑勺,整个人像滩烂泥似的瘫在雪地里。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军靴踏碎积雪的声响由远及近。

"顾团长!"林志安酒醒了大半,连滚带爬地往树丛里钻,"我、我就是跟穗禾妹子开个玩笑......"

庄穗禾僵在原地,看着那个裹着墨绿军大衣的高大身影。月光落在他肩章的铜扣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连自保都学不会?"顾嘉年把军大衣甩在她肩上,语气冷得像他靴底的冰碴,"下次别穿这么单薄。"

她攥紧还带着体温的衣领,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踮着脚往他行李箱塞手织的围巾。那时他也是这样皱着眉,说"女同志别总往男人屋里跑"。

火炉在铁皮桶里噼啪作响,顾嘉年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玻璃窗上凝着白霜,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天开始,我让通讯员接你下班。"

"不用。"庄穗禾盯着杯口袅袅的热气,"交接完工作我就回城了。"

顾嘉年擦枪的动作顿了顿,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北京冬天比这还冷,你......"

"我知道。"她打断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你手套落我桌上了。"

庄穗禾的手僵在门把手上。透过门缝,她看见暖黄的台灯下,江轻柔正倚在顾嘉年怀里。那姑娘穿着时兴的红色毛衣,发梢沾着未化的雪,正仰着脸往顾嘉年手心里呵气。

"手都冻裂了。"江轻柔用指尖戳他掌心,"明天陪我去供销社买蛤蜊油好不好?"

顾嘉年笑着用枪管轻敲她额头:"训练忙。"

"那电影票呢?"江轻柔晃着两张泛黄的纸片,"《卖花姑娘》!听说可感人了......"

庄穗禾突然想起三天前,顾嘉年说"城里放外国电影,陪你过生日"时,眼神也是这样淡淡的。原来所谓的"陪",是要带着别人一起。

她轻轻合上门,手套在掌心被攥出褶皱。

次日清晨,庄穗禾在日历上重重画了个红叉。距离回城还有七天,窗台上的水仙却开得正好,白花瓣上凝着霜,像极了江轻柔昨夜穿的毛衣。

"小庄!"新来的会计抱着账本冲进来,"最后那摞票据......"

话音戛然而止。年轻姑娘瞪大眼睛,看着庄穗禾把算盘、印章、复写纸整整齐齐码进纸箱。窗边那盆绿萝被移到角落,连墙上贴的《为人民服务》标语都揭了下来。

"您这屋......"

"怕落灰。"庄穗禾用报纸包好最后一支钢笔,"不常用的都收进柜子了。"

傍晚时分,顾嘉年踩着积雪来敲门。军大衣领口沾着细雪,手里还拎着网兜装的苹果:"生日想吃什么?城东新开的国营饭店有红烧肉。"

庄穗禾正在清点回城要带的书,闻言手一抖,《资本论》"啪"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听见顾嘉年说:"电影票我托人换了下午场,看完正好吃饭。"

"都行。"她把书塞进行李卷,突然想起什么,"你手套......"

"放办公室了。"顾嘉年解开大衣扣子,暖气扑在她脸上,"明天开始降温,你......"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娇滴滴的呼唤:"嘉年哥!"

江轻柔裹着鹅黄色围巾,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供销社新到了一批毛线,你陪我去挑好不好?我想给你织条围巾......"

顾嘉年回头看了眼庄穗禾。她正低头整理搪瓷缸,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

"你们去吧。"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雪花,"我今晚要加班核对账目。"

江轻柔立刻笑靥如花,伸手去挽顾嘉年胳膊:"听说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要粮票......"

门"吱呀"一声合上,带起的风掀翻了桌上的日历。庄穗禾盯着那个鲜红的叉,突然想起上辈子临终前,护士说她枕头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是1975年冬天那场《卖花姑娘》,座位号孤零零的,旁边空着个大大的位置。

窗外又飘起雪,她搓了搓发冷的手,继续清点那些要带回北京的书。

第4章

庄穗禾指尖微微一颤,掌心里的羊绒手套无声滑落,飘进纷飞的雪絮里。细碎的雪粒落在针织纹理间,很快将那抹浅灰色吞没。她睫毛轻颤,眼尾瞬间漫上潮红,却倔强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自嘲般的弧度。

她何尝不知今日来军区大院会撞见那刺目的画面?不过是自己非要撞向南墙,平白惹得心口发闷。纤细的手指蜷了蜷,终究没有弯腰去拾,转身时呢子大衣在身后划出利落的弧线,很快隐入漫天飞雪之中。

此后的日子,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顾嘉年相逢的场合。天未破晓便出门报到,夜幕低垂才拖着疲惫身躯归来,将手头琐碎工作一件件转交他人。

周五午后,庄穗禾将最后一份档案移交给同事宋念琳。往日总梳着齐整短发的姑娘此刻鬓发微乱,素来清亮的眼睛蒙着层水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杆。

"出什么事了?"庄穗禾放下手中的牛皮纸袋。

宋念琳咬了咬下唇,像是终于寻着倾诉对象:"俞正恒那小子最近不知中了什么邪!成天往红星歌舞厅钻,迪斯科跳得比谁都欢,卡拉OK唱得震天响,对我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说起这位纺织厂厂长的独子,庄穗禾记得半年前两人还是形影不离的甜蜜模样。此刻见宋念琳眼眶通红却仍强撑着,不由劝道:"如今时兴自由恋爱,不如跟我回城。在这穷乡僻壤耗着,何苦来哉?"

"我们这个岁数..."宋念琳猛地摇头,两条麻花辫甩出倔强的弧度,"回城就能保证遇见良人?俞正恒亲口说过非我不娶!"她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庄穗禾到嘴边的劝慰又咽了回去。

顾嘉年也曾握着她的手许下婚约,两家的长辈还特意请先生写过鸳鸯帖。

结果呢?

说好的婚期一推再推,她在西乡的黄土地上白白耗去数载春秋。

思绪飘远时,宋念琳忽然压低声音:"穗禾,你和顾团长不是指腹为婚?你这回城后一个在天南一个在地北......"

庄穗禾指尖微微发冷,勉强维持着唇角的弧度:"都什么年代了还讲旧俗?那纸婚约早烧成灰了。"其实那夜焚烧红纸时,跳动的火苗曾映得她眼眶发烫。

"也是。"宋念琳叹着气拨弄鬓角,"顾团长如今是正团级,听说文工团那个江轻柔总往他跟前凑......"

江轻柔?

庄穗禾瞳孔微缩,却只是淡然一笑。任凭多少莺莺燕燕环绕,都与她再无干系。

暮色四合时飘起鹅毛大雪,庄穗禾推开家属院斑驳的铁门。恰见一抹湖蓝色身影袅袅婷婷地转过墙角,那姑娘故意将腰肢扭得风情万种,路过时还抛来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积雪在黑皮鞋底发出咯吱声响,庄穗禾摸出钥匙时,隔壁的门突然吱呀作响。裹在军大衣里的顾嘉年大步流星地走出来,眉骨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复杂情绪。

"听说你辞了公社的工作?"他的声音比窗外空气更冷冽。

庄穗禾指尖顿了顿:"嗯。"

"你连锄头都拿不利索......"顾嘉年眉头拧成川字,"辞职后怎么谋生?别净做些让人说闲话的事。"

"下月军区要办晋升会,我准备提任旅长......"他顿了顿又补道,"你这时候闹脾气,影响很不好。"

这句话像盆冰水当头浇下。原来所谓的关心,不过是怕她扰乱他平步青云的路。

庄穗禾深深吸气,仰起脸直视对方漆黑的眼眸:"这些年我事事为你筹谋,如今辞职,是要回北京了。"

当年执意来这苦寒之地,是为守着与他的婚约。

如今决意离去,只为斩断情丝,重新开始。

第5章

顾嘉年面色凝重,眉宇间紧紧皱起一道褶皱。

“你若是因为我近来与轻柔走得亲近,便说出这般话语,那实在是毫无意义。”

“西乡镇物资贫瘠,她的歌声宛如清泉,能振奋人心,也能给文工团带来全新的气象。”

“身为军区团长,我本就该对她多些照拂,你莫要无端猜疑。”

这便是所谓的理所应当?无端猜疑?

庄穗禾呆立当场,心中满是疑惑,为何他能把与江轻柔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暧昧,说得如此坦坦荡荡、理直气壮?

他口中那所谓的理所应当,是深夜独自前往江轻柔家中修理漏水的水管,结果整夜都未归来?

还是当江轻柔说夜不能寐时,他全然不顾自己正发着高烧,身体虚弱不堪,却依旧陪着她在空旷的稻谷场仰望那浩瀚星空?

亦或是在情人节那天,他竟将与自己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却陪着江轻柔前往情人码头,参加那场热闹非凡的《新生新秀演唱会》?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多得让庄穗禾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静静地凝视着顾嘉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并非无端猜疑。”

我只是渴望能重新开启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了。

话一说完,她猛地用力,将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这一声巨响,仿佛隔绝了顾嘉年,也如同利刃一般,彻底斩断了她曾经对他那份炽热而深沉的情意。

门外,传来顾嘉年那低沉而又略显不耐烦的声音。

“过几天还得带你去看电影呢,别耍小性子闹别扭了。”

紧接着,便是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庄穗禾并未理会,只是缓缓将目光投向墙角那本日历,看着上面自己早已画下的标记,又拿起笔,重重地添了一道叉。

只剩下最后七天了,七天后,她便能回到那繁华的北京城了。

到那时,那个男人自然会明白,她并非是在闹脾气……

次日清晨,阳光轻柔地洒在大地上,庄穗禾迈着坚定的步伐,前往公社领取回城证明。

走在那蜿蜒的乡间小路上,清风如同温柔的双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比往日更加清新宜人。

路过一处高高的麦垛时,她看到几位大娘正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昨天庄穗禾和顾团长大吵了一架,又是摔门又是甩脸子的,她追了顾团长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清楚自己在人家心里的位置啊?”

“就是嘛,人家顾团长压根就看不上她,她还一个劲儿地往上贴,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要我说啊,顾团长和咱们西乡镇那个女歌手江轻柔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穿着笔挺的军装,英姿飒爽,一个身着优雅的旗袍,风情万种,真是郎才女貌……”

几个村民的身影渐渐远去,她们的声音也随着微风飘散在空气中。

庄穗禾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复杂难言。

不过,她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没关系。

再过几天,她便不会再听到这些令人心烦的流言蜚语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没走多远,迎面便遇见了江轻柔。

今日的江轻柔,身着一袭鲜艳夺目的大红色旗袍,那旗袍的剪裁恰到好处,将她的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外面还披着一件杏色的羊毛呢大衣,整个人显得风姿绰约,时尚又不失大方。

“庄穗禾,村长有意要当我和嘉年哥的证婚人呢,我希望你能有点自知之明,早点解除你们那个所谓的娃娃亲,省得到时候自讨苦吃。”

听着江轻柔那咄咄逼人、盛气凌人的语气,庄穗禾心中并无争执之意,她只希望在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之前,能少惹一些是非。

“谢谢你的提醒。”

说完,她便准备绕路离开,不想再与江轻柔纠缠。

可江轻柔却依旧不依不饶,再次拦在了她的面前:“听说昨天嘉年哥又为了我和你起了争执,这么多年了,他都没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你还打算在他身边赖多久?”

“你不过是一个下乡的知青,每天在公社里领着那点微薄的工资,你能给嘉年哥带来什么好处?”

“只要我一开口唱歌,整个西乡镇的男女老少都会被我的歌声吸引过来,我还能带着文工团闯出一片新的天地。”

“庄穗禾,你仔细看看,你容貌不如我,气质不如我,能力更是不如我,你就别在我和嘉年之间碍手碍脚的了!”

这一句句尖锐的讽刺,如同锋利的针一般,狠狠地刺入庄穗禾的心头。

她紧紧地握着双拳,指甲都嵌进了掌心,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凤凰终究是凤凰,有着高贵的气质和独特的魅力,而鸡无论怎么装扮,终究只是鸡。”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江轻柔那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色,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江轻柔气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庄穗禾离去。

庄穗禾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仿佛身后的一切纷扰都与她再无关系。

不一会儿,她便来到了公社办事大厅。

屋内排满了年轻的男女,他们都是准备领取回城证明的知青。

他们低声交谈着,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回城后那美好的新生活在向他们招手。

终于轮到庄穗禾了,工作人员拿起笔,在证明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庄穗禾”三个字。

接着,工作人员拿起那枚红色的大印,在印泥上轻轻一按,然后郑重地将印盖在了回城通知上。

“庄穗禾同志,这是你的回城证明,请收好。”

第6章

回到家,庄穗禾将回城的证明反复翻看,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仿佛生怕它会突然消失。

最终,她将那张珍贵的纸小心地收进枕头底下,只等时间一到,便踏上归程,乘坐大巴返回北京。

与顾嘉年,此生再无交集。

她重新投入收拾行李的工作,直到午后才停下歇息。

只是此刻,她最放不下的,是院子里那株陪伴她多年的红梅。

在这陌生的西乡,没有亲人,也无故友,除了顾嘉年,陪伴她最久的便是这株梅树。

庄穗禾走下楼,步入院中,望着枝头一朵朵红梅在冰雪中傲然绽放,宛如一幅冬日画卷。

她轻轻走近,为梅枝拂去残雪,低声轻语:“梅虽不及雪之洁白,雪却不及梅之幽香。你从一株小树苗,长到如今枝繁花盛,一晃竟已七年。”

“今后我无法再照料你,也不能为你扫雪护枝了。你要在寒风中扎根,在冰霜中生长,成为冬日里最耀眼的梅花。”

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语,梅枝轻轻摇曳,几片花瓣随风飘落。

庄穗禾伫立树下良久,像是在与过往的自己告别。

直至夜幕降临,半轮明月悬于天际,她才缓缓转身,准备回屋。

刚迈几步,便见顾嘉年踉踉跄跄地走进大院。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步履蹒跚地踏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穗禾……”

他扶着梅树,醉眼朦胧地低唤了一声。

庄穗禾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扶住他,将他搀回房间。

可刚要抽身离开,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别走……”

她一怔,不自觉地望向他,却落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光,那时他们青梅竹马,无忧无虑。

一起在绿茵草地上奔跑放风筝,又在盛夏蝉鸣中追逐清凉……

但只是一瞬,她便从回忆中抽离。

眼前的男人,身上弥漫着淡淡的雪花膏气息,衣领上还留着一抹暧昧的唇印,都在提醒着她——

顾嘉年早已不是那个一心一意守着她的邻家哥哥了。

庄穗禾试图掰开他的手,却被他猛地拉住,整个人被压在身下。

炽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粗糙的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哑:“柔柔……”

那语气温柔缠绵,仿佛唤了千百遍。

庄穗禾心中猛然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顾嘉年,你睁开眼看看我到底是谁!”

“我是庄穗禾,不是江轻柔!”

身上的束缚瞬间松了几分,顾嘉年眯眼看了她片刻,随即松开她,翻身沉沉睡去。

庄穗禾无暇分辨他是醉后昏睡,还是因认错人而刻意疏离,只踉跄着从床上爬起,夺门而出。

她不想回屋,也不想再待在这个军区大院。

借着月色,她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东湖。

每当心事重重时,她总会来湖边丢石子,将所有的委屈与难过都抛入湖中,任其沉入水底。

刚走近湖边,便见对岸灯火通明。

一群人举着手电筒在岸边来回奔走,还有人在湖中搜寻着什么,嘈杂声此起彼伏。

庄穗禾心头一紧,隐隐感到不安,便朝桥边走去。

人群中,隐约传来哭泣声。

她转向一旁围观的中年妇人,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妇人叹了口气:“听说是公社里一个女知青,半夜跳湖了,一尸两命。”

听闻此言,庄穗禾急忙挤进人群,只一眼便愣在原地。

躺在地上的那名女子,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已然没有了生机,正是与她一同工作的宋念琳!

第7章

庄穗禾的心底仿佛被一块沉重的巨石猛然砸中,震得她胸口发闷,难以呼吸。

宋念琳的死在西乡并没有激起任何波澜。那一夜,人们虽曾唏嘘惋惜,但终究只是当作一场过眼云烟的热闹,转瞬即忘。

庄穗禾与李主任一同料理了宋念琳的身后之事。

在整理宋念琳住处时,庄穗禾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她迟疑良久,终究还是轻轻翻开了那本沉甸甸的日记。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穗禾说得没错,男人终究靠不住,俞正恒也不例外。”

“我怀了他的孩子,他却不愿承认,反而责怪我未婚先孕,说我不检点。可若不是他甜言蜜语哄骗我,我又怎会轻易动心,将自己的身心都交付于他?”

“知青未婚先孕不仅无法回城,还会被冠以作风败坏的恶名,遭受世人唾弃,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与其受尽羞辱,不如自行了断,只可惜……可怜了我的孩子。”

字迹中有些已被泪水晕染模糊,庄穗禾几乎能想象出宋念琳生前边写边哭的模样。

她缓缓合上日记,只觉得手中的本子重若千钧。

按照规定,下乡的知青是可以与当地村民结婚的。

但若未经申请却未婚先孕,男女双方轻则被扣工分、公开批评,重则会被记入档案,成为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污点。

俞正恒不想承担责任,也不想受罚,最终受苦的却是宋念琳,甚至为此赔上了性命,连同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也一同消逝。

凭什么?

庄穗禾将宋念琳的日记交给了李主任,并一同前往镇上,将这背后隐藏的真相公之于众。

不久之后,俞正恒被扣除了一百个工分,记入个人档案,还被罚去挑整整一年的大粪。

镇上的广播通报批评那天,天空飘起了细雪。庄穗禾来到宋念琳的坟前,为她祭奠烧纸。

“女人活得不易,下辈子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鸟吧,别再为男人束缚自己,困于牢笼。”

她絮絮地说了许多话,直到雪花渐渐密集,将那座小小的坟丘覆盖上一层洁白的雪毯。

就在这时,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飞了过来,在坟头盘旋了三圈,又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庄穗禾忍不住低声呢喃:“琳琳,是你吗?”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震落了她手背上的雪花,在她面前翩翩飞舞。

她喉咙发紧,心头越发沉重,声音微微颤抖:“飞吧,越过那层层山峦与沟壑,去自由地翱翔在这辽阔天地之间,再也不要回来……”

话音刚落,蝴蝶便振翅飞走,消失在庄穗禾的视线尽头。

雪越下越大,仿佛鹅毛般从天而降,纷纷扬扬。

庄穗禾回到了军区大院。

她点燃了炉中的炭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从寒意中稍稍缓和过来。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

她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只剩最后一天,就能将整页的数字全部画上叉。

今天,是她在西乡的最后一天,也是她的生日。

这些天忙于处理宋念琳的后事,她几乎忘了顾嘉年曾说过要一起去看团里放映的电影。

思来想去,她觉得应该正式向顾嘉年告别。

庄穗禾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拿出她刚来西乡那年顾嘉年送她的大红头花,仔细地系在麻花辫上。

见隔壁屋子一直没人,她猜测顾嘉年可能还在部队忙碌,便坐在家中等待。

可等了又等,直到夜幕降临,依旧不见顾嘉年的身影。

难道他已经去了电影广场等她?

想到这一别之后,或许再无相见之日,庄穗禾还是决定前往团里放电影的地方,亲自将回乡的证明交到顾嘉年手中,让他明白自己是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军区文工团的电影广场上,庄穗禾在观众席中仔细寻找了一圈,却始终没有看到顾嘉年的身影。

她转身准备前往训练场找人,却在远处的二楼贵宾席上,看见了正在观影的顾嘉年和江轻柔。

第8章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庄穗禾与顾嘉年十指交缠,依偎在一起。

电影银幕上,男女主角正仰望星空,低声呢喃着未来的憧憬。

庄穗禾脸颊微红,轻声问他:“嘉年哥,他们是不是很像我们?一起看星星,一起憧憬未来。”

顾嘉年轻轻应了一声“嗯”,声音低沉温柔。

而庄穗禾却在这一刻攥紧了掌心,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原来,他约她来看电影,说是为她庆生。

可如今,他却和另一个女人坐在一起,看星星,谈未来。

他到底是为了谁而来?

又是为了谁,才说要陪她过这个生日?

月光洒落在雪地上,映照出顾嘉年与江轻柔亲密的身影。

庄穗禾心中泛起一抹冷笑。

她竟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想在这特别的日子里,好好与他告别。

可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无论是童年时的诺言,还是如今的约定。

顾嘉年早已将它们抛诸脑后。

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从未认真过。

可她却一次次信以为真。

庄穗禾默默收回目光,脸色苍白地转身离去。

一步,两步。

她伸手摘下头上的大红头花,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雪地里。

连同这些年她珍藏的点滴回忆,一并丢弃。

星光璀璨,月色皎洁,照亮她归家的路。

庄穗禾踩着厚厚的积雪,回到军区家属院,将房间上下彻底打扫了一遍。

她把这几天整理出的零散物品,全部扔进了院外的垃圾桶里。

午夜十二点,顾嘉年仍未归。

她从枕头下取出回城证明,双手合十,在月光下轻声许愿:

“生日快乐,愿我新的一岁,平安喜乐。”

愿我迎来全新的生活,

不再只为一个男人而活。

时间缓缓流逝。

她仔细检查了屋内的每一处角落,确认这里已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才安然躺下休息。

这一觉,仿佛漫长无尽。

直到一声鸡鸣划破天际,月光与晨曦交织,她才缓缓睁眼。

日月同辉,正是启程的好日子。

清晨五点半,整个西乡镇仍沉浸在寂静中,大多数人还在梦乡。

庄穗禾最后一次环顾房间,提起笔,在墙上的日历上画下最后一笔“×”。

随后,她在桌上留下一张字条:

[顾嘉年,我走了。]

[七年前,我违背父母意愿,为你留在这个小镇。我以为你会是我避风的港湾,可这些年,所有的风雨,都是你给的。]

[从今往后,你品你的清茶,我饮我的烈酒。天南地北,你我各自安好,再无我们。]

落笔之后,庄穗禾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背起行囊,走出家属大院。

七年前,她只带了一个小包来到这里;如今,她也只带走一个包。

月光洒满大地,为她铺就通往远方的路。

她走在熟悉的长街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早已刻进骨子里。

但今天,是她最后一次走。

晨光微露,她终于抵达汽车站。

返城的大巴已经停靠,车身挂着醒目的横幅:

“欢迎广大知青重返家乡,建设祖国!”

一旁早已排满了准备回城的青年,大家纷纷出示回城证明,有序上车。

八点整,证件核查完毕。

车上佩戴红肩章的检查员笑容满面地对大家说:“恭喜各位同志顺利返乡,这辆大巴将带你们驶向新的人生!”

话音刚落,司机鸣笛两声,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西乡镇。

庄穗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田地,轻轻拉上了窗帘。

人生终要向前走,花儿自会向阳开。

再见了,顾嘉年。

第9章

第二日清晨六点,庄穗禾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一夜颠簸,终于踏上了北京的土地。

她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久久失神。

离开故乡七年,如今她终于归来!

刚下车,她便听见车站广播里传来激昂的声音:“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欢迎广大知青返城,为家乡建设贡献力量!”

站台上人声鼎沸,许多知青早已通知家人前来接站,重逢的喜悦在寒风中升腾。

尽管北风凛冽,大雪纷飞,却挡不住亲人重聚的炽热情感。

而庄穗禾却孤身一人。她尚未将返城的消息告知父母。

当年,为了追随顾嘉年,她毅然放弃城里的稳定工作,前往农村插队落户,遭到父母强烈反对,但她仍执拗地选择了离开。

因为赌气,她与家中的联系日渐稀少。

而父母也因她的固执心生怨气,彼此间的联系越发稀薄。

她紧了紧手中的提包,穿过喧闹的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没关系,今后她要与父母团聚,再也不分开了。

至于顾嘉年,她只当自己曾经糊涂了眼。

京棉二厂小区4栋302室。

站在熟悉的家门口,庄穗禾踌躇良久,最终轻轻叩响门扉。

“咚咚咚——”

“谁啊?”

“老庄,你去看看是谁。”

听到母亲久违的声音,庄穗禾眼眶瞬间泛红。

因为下乡插队,她已有七年未曾踏入这个家门。

“吱呀——”

门缓缓打开,庄穗禾静静望着开门的父亲。

庄父望着门口的身影,一时怔住。

不过片刻,他便认出这是离家多年的女儿。

“穗禾?!”他的声音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

庄穗禾喉头一紧,轻声唤道:“爸。”

庄父抬起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随即猛地将女儿揽入怀中。

“你这孩子,这么多年了,终于知道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为了顾家那小子,连亲爹娘都不要了。”

虽是责备,眼中却满是心疼与激动。

厨房里,正在炒菜的庄母听见丈夫的喊声,也擦着手走了出来。

“这么早就来家里的是谁啊——”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门口的女儿,脚步顿时顿住。

母女四目相对,庄母瞳孔一缩。

“穗禾!”

再久的分别,也阻隔不了母亲对女儿的牵挂。

她一眼便认出了门外的人。

庄穗禾哽咽地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顷刻间,庄母泪如雨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一边抹泪,一边快步上前拉开庄父。

“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她声音哽咽,一手拎起地上的行李,一手紧紧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屋内。

门关上后,庄穗禾扑进母亲怀里,泪水再也止不住。

“爸、妈,这些年是女儿不孝,对不起。”

她不该当初一意孤行,为了顾嘉年下乡插队,更不该这七年不归家,将父母的牵挂拒之门外。

如今,她终于悔悟。

她曾经真的太任性,太不懂事。

庄母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安慰:“别哭,别哭,只要你愿意回来就好。”

当年也是他们做父母的不对,不该为她定下那门娃娃亲。

一旁的庄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上前将母女俩一同搂住:“你妈说得对,你只要回来就好。往后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三人紧紧相拥,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与亲情。

许久之后,情绪才渐渐平复,锅里的饭菜也已煮好。

饭桌上,庄父与庄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庄父关切地问道:“这次回来,还走吗?”

庄穗禾轻轻摇头:“不走了。这次是知青返城的最后一批,我是以返城知青的身份回来的,以后就留在北京。”

除了爱情,她还有家,还有疼她、念她的父母。

她再也不会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浪费青春了。

第10章

庄母与庄父对视一眼,眼中瞬间浮现出一抹惊喜的光芒,激动之情难以掩饰,声音中也透出几分颤抖。

“你终于想通了,其实我们早就盼着你能通过知青返城回来,只是怕你心里不舒服,才一直没写信提这事。”

庄母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与惋惜。

庄父则略显迟疑地开口,眼神中闪过一丝顾虑:“只是……你现在一个人回来,那顾嘉年……”

他也一起回来了吗?

还是他仍旧留在西乡?

女儿突然只身一人归来,这其中定然发生了些什么。

庄穗禾明白父亲话语中的试探,她没有隐瞒,坦然回应。

“他没回来,以后大概率也会留在西乡。我们之间的娃娃亲也已经作废了,今后各自婚嫁,互不干涉。”

庄父与庄母听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虽有诧异,却谁也没多问。

庄母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那也好,这门亲事早就该了结了。北京城里好小伙子多的是,等你缓过劲来,我再托人给你介绍几个合适的。”

对于顾嘉年,庄母心中一直有些不满。

当初这门娃娃亲是庄父定下的,可顾嘉年却主动申请下乡支援建设,压根没考虑过自家女儿的未来。

后来女儿更是追随他去了西乡插队,七年过去,两人竟连婚都没提一句。

七年,不是七天啊。

庄父看出了妻子的情绪,顺势点头附和:“是啊,你妈说得对,等过几天,让你妈帮你物色几个合适的年轻人看看。”

庄穗禾轻轻捏紧手中的筷子,低声道:“暂时……我还不想这么快开始认识新的人。现在,我只想好好陪在你们身边。”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个家,很久没有和父母坐在一起吃顿热饭了。

现在,她什么也不想,只想弥补这几年缺失的亲情。

至于婚姻、家庭,她不想这么快就被推入另一个漩涡。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父母。

“另外,我想找个时间亲自去顾家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当初两家签下的婚书已经被顾嘉年亲手烧了,这门亲事也就彻底了结了。”

“我不想留下什么话柄,让人说我背信弃义,不愿等他回来。”

自古以来,流言蜚语最是伤人,尤其是对女子而言。

人们不会关心你经历了什么,只会听他们想听的。

哪怕她为了顾嘉年在西乡待了七年,若不把话说清楚,仍会有人说她品行不端,嫌贫爱富——顾嘉年一走,她便不愿再等。

庄父听后,立刻点头答应。

“好,今天正好是周日,下午我陪你去一趟。这事其实你妈早就跟我提过,但那时候你对顾嘉年还有情,我们也不好强行拆散。如今你有了这个想法,我自然支持。”

庄穗禾轻轻点头:“那我和你一起去。”

三人围坐在饭桌旁,各自讲述着这些年的生活。

庄父庄母在北京的生活虽平淡,但也安稳。

庄穗禾则简单说了自己在西乡的知青经历。

至于与顾嘉年的感情,她只是寥寥几句带过。

而庄父庄母也没有追问,气氛依旧温馨。

一家人就这样其乐融融地吃完了早饭。

刚收拾完碗筷,正准备出门前往顾家时,公社的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赶来。

“请问,这里是庄穗禾同志的家吗?”

“刚刚有一位叫顾嘉年的同志打来电话,说有急事,让您尽快给他回个电话。”

第11章

西乡镇,军区大院。

前一日,顾嘉年率领队伍前往边防巡查,途中突遇暴雪,道路被封锁,前行受阻,比平日巡查耗费了更长时间。

直到晚上九点才返回大院。

推门而入时,他注意到隔壁庄穗禾的房门一片漆黑,有些诧异。

庄穗禾虽未与他同住,但每日晚上总会为他留一盏灯,通常都是等他回来半小时后才熄灯。

然而今夜,屋内却没有任何光亮。

他不自觉地望向院外的晾衣绳,绳上空空如也,不见一件衣物。

庄穗禾今天竟这么早就寝?他并未多想。

只是这一夜,他的心绪纷乱难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流逝,整个人都焦躁不安,却又抓不住那股情绪。

整夜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他起床洗漱时,庄穗禾的房门依旧紧闭。

他确信她尚未出门。

望向屋后烟囱,也未见一丝炊烟升起,莫非她仍在熟睡?

顾嘉年心头泛起一丝疑虑,洗漱完毕后,便径直走到庄穗禾门前,轻轻敲响了门。

“咚咚咚——”

不知为何,他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紧张。

身为军人,听觉远胜常人,可此刻屋内却静得仿佛无人。

“穗禾,你醒了吗?”他忍不住低声唤道。

屋内依旧沉寂无声。

一时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难道庄穗禾出了意外?昏迷在床?

他取出庄穗禾当初给他的备用钥匙——那是她刚搬来时留下的。

一晃,已七年光景。

门被缓缓推开,顾嘉年愣在原地。

房间狭小,一眼便能望尽,但他仍下意识地又唤了一声:“穗禾?”

屋内空无一人,整洁得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连她的影子都未曾留下。

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曾做过一场梦。

七年来,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仍不死心地打开她的衣柜、抽屉,却空空如也,干净得连一丝生活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唯有一张纸条静静躺在桌上。

[顾嘉年,我走了。]

[七年前,我不顾父母的反对,为你留下,守在这偏远小镇。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港湾,可这些年,我所有的风雨皆因你而起。]

[从此以后,你饮你的清茶,我尝我的烈酒,天南地北,唯你我各安,再无我们。]

顾嘉年怔怔地望着这几行字,心头仿佛有什么在崩塌。

一时间,他茫然无措地坐在屋中。

庄穗禾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为何不告而别?

忽然,他想起她前几日突然从公社辞职的事。

也许,她的同事知道些什么。

他立刻赶往公社。

见到新来的会计,他急切地问道:“庄会计呢?她离职去哪了?”

新会计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顾嘉年一向沉稳严谨,今日却因焦急,连衣扣都扣错了。

她放下手中的算盘:“镇上最后一批知青返城,穗禾姐也报名回去了。”

“她回北京了?!”顾嘉年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震惊。

“对。”新会计点头,“是昨天早上八点的知青大巴。”

“顾团长,您不知道吗?”

面对新会计的疑问,顾嘉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该知道的。

却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庄穗禾已在西乡待了七年,他从没想过她会真的离开。

当初她曾说过要走,他只当是气话。

可她怎能一声不吭就离开?

当年她悄无声息地来,如今,竟也悄无声息地走。

第12章

新来的会计见顾嘉年怔怔出神,不禁疑惑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顾团长,您没事儿吧?”

顾嘉年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轻轻摇头:“没事。”

只是庄穗禾的突然离去,实在令他太过意外。

他转身走出公社大门,整个人都显得心神不宁。

他实在想不明白,庄穗禾为何好端端地突然返回了北京。

此前知青返城的热潮中,他也曾试探地问过她是否打算回城,那时她坚定地回答:“我不回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可如今,才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她却独自返回了北京。

走到公社门口,顾嘉年又折返了回去。

他走进电话亭,拨通了庄穗禾父母所在公社的电话。

“嘟——”

沉闷的电话铃声响起,随后传来一个带着京腔的中气十足的老人声音。

“喂,你找谁?”

对方显然已经习惯了频繁的来电,语气中带着几分惯常的审慎。

“您好,我是顾嘉年,想找京棉二厂小区四栋三〇二的庄穗禾同志。麻烦您派人去通知一下,让她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哦,好。”

挂断电话后,顾嘉年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整个人依旧提不起精神。

因为,庄穗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西乡,也离开了他。

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

他的思绪纷乱如麻,一时之间竟无法集中精力工作。

到了部队,他也是频频走神。

终于熬到晚上收工,副团长忽然叫住了他。

“嘉年,你今天怎么了?开会时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我忙着训练,也没顾得上问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顾嘉年一愣,没想到自己状态差得如此明显。

他摆摆手道:“没事。”

说罢,便径直回到军区大院。

夜色中,许多人家还亮着灯,但他的屋子和庄穗禾的屋子却漆黑一片。

一步,两步。

踩着楼梯上楼,仿佛踩在自己沉重的心上。

这一整天,他都像丢了魂似的。

恍惚中总觉得这一切只是场梦,梦醒后,庄穗禾就会从隔壁推门出来。

走到家门口,他没有进自己的房间。

而是走进了庄穗禾的屋子。

拉开灯,灯光有些刺眼,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这间屋子他来过无数次,可如今却空荡得陌生。

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她还在时的模样——整洁的床铺,梳妆台上那根红头绳,还有灶台上整齐的锅碗瓢盆……

他忍不住低声质问:“庄穗禾,你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一声不响?只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发懵?”

冬夜寂静,只有门外呼啸的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回应他。

屋内空无一人,没有声音,也没有她。

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直到深夜,寒气从门外渗进来,钻进厚重的军大衣,刺痛肌肤,他才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屋子。

连炉火都没点燃,他就那样麻木地躺下了。

听着门外寒风呼啸,他久久无法入眠。

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清晨,被公鸡的啼鸣吵醒。

他再也睡不着,起床洗漱,又去了庄穗禾的房间坐了许久,等到七点半才去队里参加训练。

路过公社时,工作人员从小屋里跑出来追他。

“顾团长,有您一通北京来的电话!”

顾嘉年猛地停下脚步,心中泛起一丝激动。

他快步走到电话亭接过听筒,接通后却听见是远在北京的父亲。

而父亲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嘉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穗禾一个人从西乡回来,现在还提出要和你解除婚约,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第13章

“什么?!”

顾嘉年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夹杂着震惊与不可置信。

庄穗禾要和他解除婚约?

电话那头传来顾父愤怒的声音:“你在西乡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竟然烧了你们的婚书!”

“她为了你去了西乡整整七年,当初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

顾嘉年眉头紧蹙,一脸困惑:“婚书?我什么时候烧过婚书?”

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那张象征着两人婚约的纸,是他亲手写的,怎么可能轻易毁掉?

“爸,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让穗禾给我回个电话,或者您再问清楚。我没有烧婚书,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解除婚约。”

他语气急促,甚至恨不得立刻飞回北京当面问个清楚。

他们之间的婚事,怎么突然就没了?

而庄穗禾,为何不和他商量就擅自做主解除婚约?

顾父愤怒地斥责:“误会?你在西乡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你还敢狡辩?你赶紧抽空回来,亲自向穗禾赔礼道歉!”

话音未落,电话便被挂断。

顾嘉年还握着听筒,耳边只剩下一串忙音。

心头仿佛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理不清。

别的女人?难道是江轻柔?

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因她嗓音清亮,能为文工团的宣传出力,而他身为军区团长,自然在生活上多有照应。

但除此之外,他从未有过别的想法。

只是现在,庄穗禾已经回到了北京,一切都已成定局,只能等他回去后慢慢解释了。

顾嘉年一向自认为冷静理智,可这一天上午的训练,他的思绪却始终无法集中。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庄穗禾的模样,还有她曾说过的每一句话。

到了下午,村长派人将他叫到家中。

原以为是有要紧事,结果一进门,竟看到江轻柔也在。

他皱眉看向村长:“村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村长笑呵呵地拍了拍椅子,示意他坐下,又将手中的烟掐灭。

“嘉年啊,我今天叫你来,是件大好事。”

顾嘉年一愣,好事?

见他一脸疑惑,村长连忙解释:“是关于你和柔柔的婚事。你们也年纪不小了,我呢,就当个媒人,帮你们牵个线。”

“你说说,你对柔柔是个什么想法?”

顾嘉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村长,又看向低着头、脸上泛红的江轻柔,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村长,您是不是忘了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村长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我知道,就是那个下放来的女知青庄穗禾嘛。可你看,她来了七年,你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这样的姑娘,怎么能配得上你?”

“你这样的人,还是得柔柔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

顾嘉年猛然站起。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他忽然隐隐明白了庄穗禾为何会不告而别。

他语气坚定地说道:“多谢村长的好意,但我已经有了婚约,对象是庄穗禾,将来也只能是她。至于其他人,我没想过。”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村长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江轻柔也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只是临走前,她望着顾嘉年离去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

顾嘉年,她势在必得!

第14章

顾嘉年回到了军区大院。

天色渐暗,寒风呼啸,他骑着那辆老式军用摩托,缓缓驶近院门口。远远地,他听见老槐树下传来几道低语,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围坐在石凳上,议论纷纷。

“听说顾团长那个城里来的未婚妻真走了?”

“可不是嘛,估计是吃不了苦,嫌咱这地方穷,又脏,回城里另寻好人家去了。”

“那顾团长和江同志是不是就要成双成对了?两人平时走得那么近,庄穗禾一走,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

顾嘉年眉头微蹙,他停下车,脚步一顿,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原来在旁人眼里,他与江轻柔的关系早被默认为理所当然。

那庄穗禾呢?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不由得回想起与江轻柔的种种过往。的确,两人同属军区,工作上常有交集,旁人也总爱打趣他们,但他一向懒得解释。久而久之,误会越积越深。

而庄穗禾,一个从北京来的城里姑娘,孤身一人来到这偏远的军区,面对流言蜚语,又怎会不生疑?

他心中涌起一丝懊悔。如果当初他能更坚定地表明立场,一次次地澄清与解释,或许就不会让她误会至此,甚至选择离开。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深吸一口气,雪花落在肩头,寒意刺骨。他不愿再听下去,迈步走了出去。

几位老太太一见是他,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散开,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敬畏。

顾嘉年没有多看,径直走进了军区大院。

回到房间后,他坐在书桌前,神情凝重。桌上摆着一本日历,日期还停留在两天前——1979年12月30日,腊月初三。他轻轻翻过一页,换上了新一年的日历:1980年1月2日,腊月初六。

新年将至,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气息,可他却无心感受。他决定回家一趟,既是探望父母,也是为了去找庄穗禾,把一切说清楚。

他和江轻柔之间,从未有过什么。那些误会,都是他沉默与疏忽酿成的苦果。

他从军大衣夹层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与庄穗禾小时候在老家拍的合影。两人依偎着,笑得灿烂。

“穗禾,再等等我,我这就去北京找你。”

他起身走向隔壁房间,那扇门紧闭着,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他站在门前,手握门把,却终究没有推开。她已经走了,再怎么守着空屋,也唤不回她的身影。

窗外飘起了细雪,他走出院子,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落在掌心,冰凉刺骨,仿佛也渗入了心底。

“穗禾,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走之后我才明白,什么功名、什么前途,都不及你在我身边来得重要。你还能再等等我吗?”

风雪渐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将整个军区大院染成一片银白。

翌日清晨,顾嘉年早早来到军区首长办公室,递交了休假申请。

首长接过申请书,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你不是说要参加旅长选拔吗?怎么突然要请假?”

他一直以为顾嘉年对这个职位志在必得。

顾嘉年神色沉稳,语气坚定:“我发现,有些事比升职更重要。”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离开。

在他心里,庄穗禾远比一个军衔来得重要。他曾经忽略了她太多,如今,他必须亲自去找她,挽回这段差点被误会葬送的感情。

第15章

首长略带疑惑地注视着他:“说说看,是什么事?”

顾嘉年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兵,从初来乍到到现在成长为骨干,一路走来,他都看在眼里。一直以来,顾嘉年都是个工作狂,极少因为什么事情失态,这让首长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马上又要到春节了,趁着这段时间休个假,回去看看。”

听他这么一说,首长顿时就明白了。

顾嘉年来西乡这些年,几乎没怎么回过北京,当下便点头批准了他的假期。

顾嘉年立刻向首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首长!”

拿到假条后,他没有耽搁,直接回家开始收拾行李。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心里始终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他不尽快动身去北京找庄穗禾,恐怕这一生都将与她擦肩而过。

他不愿再等,更不敢再等。

庄穗禾离开的这些日子,他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中。

行李刚收拾到一半,房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他心头莫名一紧。

是她回来了?

他紧张地转过头,却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失望瞬间涌上心头。

来人不是庄穗禾,而是江轻柔。

“你怎么来了?”顾嘉年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随后继续低头整理行李。

江轻柔轻轻拂去肩上的雪花,走进屋来。

“我听队里的人说你要请假回北京?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顾嘉年眉头微皱:“这是我的私事。”

“另外,以后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别再来部队大院找我了,对你也不太好。”

以前就是因为他不够注意这些细节,才让一些人产生了误会。

他不想再让庄穗禾误会,更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江轻柔脚步一顿,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请假回北京,是为了找庄穗禾?”

她问得小心翼翼,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肯定。

顾嘉年没有回避:“嗯。”

过去他太过忽略她的感受,直到她离开,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不想再错过,也不想再犯错。

他害怕错过庄穗禾,害怕错过这一生最重要的那个人。

江轻柔突然上前一步,挡住了他收拾行李的动作,眼圈泛红地望着他。

“那我呢?”

他们之间曾经的那些点滴,他真的就一点动心都没有吗?

顾嘉年有些错愕:“你?”

他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

“夏天陪你去稻谷场看星星,是因为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半夜帮你修水管,是因为怕水漏到楼下;骑车带你是因为你赶路太远,耽误不起时间。”

他一一解释着自己的行为。

江轻柔却不信。

她追问道:“那看电影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和我靠得那么近,却不推开我?还有平时你对我的那些关心,难道不是在给我希望吗?”

她不相信顾嘉年对她真的毫无感情。

江轻柔伸手紧紧握住顾嘉年的手:“其实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只是因为庄穗禾和你有娃娃亲,所以你才不能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顾嘉年抽回手,神情严肃地和她拉开距离。

“江轻柔同志,我想你一直以来都误会了。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是战友情,从来没有过半点男女之情。”

“而且你的歌声很有感染力,对我们的群众文娱工作很有帮助,所以我一直把你当作战友来看待。西乡这里条件艰苦,你也年纪小,我才对你多一些关照。”

他说完,再没有多言。

江轻柔不信,还想上前拉他,却被他制止。

“如果我有哪里让你误会了,我再次向你郑重道歉。但请江同志以后注意分寸!”

一句“注意分寸”,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江轻柔脸上。

她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难受,仿佛变成了自己在纠缠他。

“好一个误会,好一个注意分寸。”

她眼角泛起泪光,看着顾嘉年冷淡的神情,转身离开了。

她虽然喜欢他,但也有自己的尊严。

既然他不喜欢自己,她也不会再死缠烂打。

只是心,却如同这寒冬的天气一样冰冷。

江水东流,烟花易冷,人心……也变了。

顾嘉年没有再停留,继续收拾好行李,很快便坐上了前往县城车站的大巴,买了最早一班开往北京的火车票。

“呜——”

火车轰鸣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缓缓驶向北京的方向……

第16章

北京,京棉二厂小区。

庄穗禾回到北京的第一天,就和父母一同前往顾家,正式解除两家的婚约。

尽管顾父顾母百般挽留,言辞恳切地请求他们不要断了这门亲事,但庄家三人没有丝毫动摇,话一说完便起身告辞。

回到家已是午后,庄父关切地询问起女儿今后的打算。

“你现在回城了,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下附近厂子有没有招工的机会?给你找份轻松点的工作。”

庄父目光中满是疼惜。

这七年,女儿在乡下吃了太多苦。

如今终于回到城里,也该让她歇一歇了。

旁边的庄母也连忙点头附和:“对啊,让你爸帮你找份轻松点的活。”

庄穗禾望着父母关切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她轻轻摆手:“不用了,公社会给我开回城证明,到时候应该会分配到厂里上班。”

至于工作是轻松还是繁重,那就看命运如何安排了。

她在乡下七年,虽然主要做的是公社会计,但农忙时也常常下地干活,风吹日晒,什么苦活累活都经历过。

相比之下,工厂里的活,再累能比得上烈日下割麦子、风雪中挖红薯更辛苦吗?

想到这里,她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吃了很多苦,但如今总算回到城里了。

庄父庄母看着女儿坚定又懂事的模样,既欣慰又心酸。

他们曾经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儿,如今却在乡下默默吃苦了整整七年。

庄母轻叹一声,还好,这一切总算过去了。

庄父看着女儿,语气柔和:“既然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就不多管了,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跟我们说。”

“嗯。”庄穗禾点头应下。

说完,她顺势靠在母亲肩上,像小时候那样亲昵。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贴近母亲了,今晚她要和母亲一起睡。

庄母轻抚着女儿的头发,笑着问:“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晚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好。”庄穗禾靠在母亲怀里,开始报菜名,“酸辣土豆丝、蒜香排骨、酸菜鱼……”

这些熟悉的味道,她几乎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尝过了。

“我今天陪你一起去买菜,给你打下手,以后我给你们做饭。”

庄父和庄母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欣慰。

女儿七年不在身边,如今终于长大懂事了。

庄母笑着应道:“好,我等着那一天。”

“咚咚咚——”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温馨气氛。

三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庄穗禾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身上落满雪花。

她微微一怔:“你找谁?”

那人见到她也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家里腌了些酸萝卜,我妈让我送点过来,给庄叔庄姨尝尝。”

他一边说着,一边递上手中的咸菜坛子。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庄穗禾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与熟悉。

几秒后,他试探地问:“你是穗禾?”

庄穗禾更加疑惑了:“你是谁?”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庄母见门口气氛有些尴尬,赶紧走过去接过坛子,又瞪了一眼自家女儿。

“你忘了?这是你小时候,那个总抢着要当你新郎官的怀安哥。”

第17章

庄穗禾微微一愣,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的神情,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身上。

“怀安哥?”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儿时的记忆——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跑的小胖墩。再看看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的男人,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你是……秦怀安?”

她几乎不敢相信,昔日那个圆滚滚的孩子,如今竟变得如此英俊沉稳。

小时候,除了顾嘉年,她与秦怀安相处的时间是最多的。只是后来她七八岁那年,家里因支援东北工业建设,举家迁往东北,两人便断了联系。

秦怀安嘴角含笑,眼神温和:“如假包换。”

庄穗禾轻笑:“怎么我回来的事,没听家里提起过你也要回来?听说你之前下乡去了,我一直没机会去看你。”

“刚回来不久。”她略显局促地回答,“今天刚到城里,爸妈还在城里住着,我也不能一辈子不回家啊。”

更不能,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放弃自己的家人。

她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转而看向门口站着的秦怀安:“倒是你,不是说你和秦叔叔他们去了东北?怎么又回北京了?”

秦怀安神色平静地解释:“前两年回来的。那边冬天太冷,我妈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就搬回来了。”

他是客人,一直站在门口确实失礼。

庄母见状,拉着女儿低声说道:“外面冷得很,快请进来说话吧,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叙叙旧。”

说完,她热情地将秦怀安迎进门。

秦怀安也没有推辞,轻轻拍掉身上的积雪,又跺了跺脚,确认身上干净了才走进屋内。

他落座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递给一旁的庄父。

“庄叔,听说您老是膝盖疼,这药膏是我特意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您晚上睡前涂一涂,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庄父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笑着打趣道:“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请你进门了。”

的确,秦怀安每次登门,总是不空手,不是带吃的,就是送用的。时间一长,庄家两口子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秦怀安摆摆手,语气轻松:“都是些小东西,不值几个钱。再说,以前穗禾不在家,我也只是替她来看看二老。”

庄母刚把咸菜放好,也端来一杯热茶递给他:“下次别破费了,别总想着给我们买东西。”

一旁的庄穗禾听得心里有些愧疚。她离家多年,对父母的照顾远不及秦怀安这个“外人”。

她满怀感激地看向秦怀安:“怀安哥,这两年谢谢你一直照看着我爸妈。”

虽然她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从父母的话里行间可以听出,他一定是经常来家里帮忙、探望。

秦怀安笑了笑,语气温和:“都是些小事,你们这样反倒让我觉得太生分了。”

随即他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庄穗禾身上:“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庄穗禾轻轻摇头:“不走了。这次是知青返城政策,我以后就留在北京了。以前是年纪小不懂事,现在不能再糊涂了。”

那时她一腔热血下乡,却不知人心难测、世事无常。如今总算赶上了最后的机会,回到北京。

秦怀安神情微动,目光深邃了几分:“回来就好。庄叔庄姨这些年没少念叨你。”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那你现在回来,顾嘉年呢?他也回来吗?”

庄穗禾语气平静:“没。他还在西乡。我们之间……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了。”

听到这句话,秦怀安心头一松,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第18章

秦怀安一坐,便从白天一直坐到了暮色四合。

庄家人热情地挽留他用晚饭,他却望了望天边渐暗的云层,婉言谢绝了。

“多谢庄叔、庄姨的好意,我还要赶回去给我妈煎药,改日再来叨扰。”

说罢,他起身告辞,转身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庄父与庄母越看越满意,又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家女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倘若当年订下娃娃亲的是秦怀安该有多好。

听说他心里早已有了心上人。

不然,他们还真想撮合一下他和自家闺女。

这般勤恳踏实、心思细腻的女婿人选,打着灯笼也难寻。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偏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缘分。

夫妻俩不由得同时轻叹一声。

庄穗禾并不知晓父母心中的盘算,只是觉得秦怀安这个人做事稳重,待人真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翌日清晨,庄穗禾拿着返城证明前往公社报到。

公社为返城的知青们统一安排了工作,她被分配进了一家食品加工厂。

厂里主要生产各类饼干、面包及糕点。

原本挤作一团的知青们,经过一轮轮分配后,最终只剩下寥寥两三人。

而庄穗禾则被安排到了饼干车间,负责掌控烘烤时间。

饼干班的班长亲自示范了一遍操作流程。

“明白了吗?”

“明白了。”庄穗禾认真地点点头。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分到最繁重、最辛苦的岗位,没想到竟分配到了如此轻松的差事。

毕竟在知青返城之前,厂里的正式工早已满员,即便有空缺,也早被临时工填补。

有些是职工子弟,有些是从乡下进城打工的。

好岗位早已所剩无几。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班长补充道:

“这么轻松的活,原本轮不到你们这些新来的。只是这个岗位之前是位老同志,前几天刚退休。”

“原来是这样。”庄穗禾不禁感慨自己运气不错,“看来我是捡了个空缺。”

她随即正色道:“不过班长您放心,我会认真负责,不辜负这个岗位。”

“嗯。”班长摆摆手,“这个工作不难,我就没安排专门的师傅带你。有不懂的地方,多向旁边的老工人请教。”

交代完后,班长便走开了。

庄穗禾也十分认真,每次烘烤时间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出炉的饼干色泽金黄,火候均匀。

一转眼,便到了下班时间。

她收拾好随身物品,走出厂区大门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穗禾?!”

她回头一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怀安哥?你怎么在这儿?”

只见秦怀安身穿一身深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他微微一笑:“我在这家食品厂当技术员,厂里机器出了问题,都是我来维修。”

“你是被分配到这里工作的?”庄穗禾问。

秦怀安点头:“是啊,我分到这里也有段时间了。”

庄穗禾略带羡慕地说:“真巧,我刚被分到饼干班看时间,没想到一来就碰上这么轻松的岗位。”

她又感慨地补充一句:“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厉害,都当上技术员了。”

其实她并不意外,秦怀安从小就聪明伶俐,学东西快,记忆力也好,功课一向优异,几乎每次考试都是满分。

秦怀安轻轻抿了抿嘴唇:“我只是运气好罢了。当初听说厂里招工,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应聘,没想到真被录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深,天边泛起淡淡的墨色。

“你准备怎么回去?我骑车来的,要不我送你?”

第19章

庄穗禾本想婉拒,毕竟两人共乘一辆车,多少有些尴尬。

但她家距离食品厂确实不近,来时是搭乘公社的班车,不过片刻就到了,可若是步行回去,恐怕得走上将近四十分钟。

眼下已是下午五点半,若等她走回家,估计天色早已暗下。

察觉她的迟疑,秦怀安温和地说道:“没关系,实在不行你骑我的车回去,我自个儿走,你到底是女孩子。”

他这番话,反倒让庄穗禾有些不好意思。

她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一起骑车回去吧。”

在乡下待久了,她对男女之间的界限自然更为敏感。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是北京,风气比乡下开放许多,也不必太过拘谨。

更何况,她怎么好意思骑着秦怀安的车回家,让他自己走路回去。

“好,你稍等,我去取车。”

说完,秦怀安便朝停车场走去。

他刚从外地回来,自行车还停在那边。

两人骑着车,朝着京棉二厂小区的方向缓缓前行。

为了不让气氛太过沉闷,庄穗禾主动开口问道:“昨天你说回家帮你妈熬药,也没来得及问,阿姨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秦怀安轻叹一声:“在东北落下的老毛病,天气一冷就浑身酸痛,估计是风湿。”

“严重吗?”

“不算严重,只是每到冬天就疼得厉害,只能靠喝中药调理。”

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到夜里疼起来,人根本睡不着觉。

庄穗禾没再多问,空气一时有些沉静。

片刻后,秦怀安忽然开口:“明天晚上有一部新上映的电影,我刚好弄到两张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紧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紧,似乎有些紧张。

庄穗禾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邀约,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见她沉默不语,秦怀安以为她要推辞,连忙补充道:“我爸妈都不爱看,两张票也是浪费,你就当是帮我个忙。”

他这么一说,庄穗禾反倒不好拒绝了。

“好。”

话音刚落,自行车忽然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子,车身猛地一颠。

庄穗禾身子一晃,差点摔下车,情急之下一把搂住了秦怀安的腰。

秦怀安整个人瞬间僵住。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腰间那一双纤手,脸颊与耳尖都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只能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此刻的他,再没有昨日那副沉稳的模样,倒像是偷吃了糖的小孩,满心欢喜又带着一丝慌乱。

而坐在后座的庄穗禾也有些局促。

即便曾与顾嘉年有过一段情谊,他们之间也仅限于牵手,再无其他亲密举动。

呼啸的风声和颠簸的路面,让两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下来。

待到路面变得平坦,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抱歉。”

“不好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秦怀安率先开口:“刚刚是我没注意路况,压到了石头,让你受惊了。”

庄穗禾连忙摆手:“没事,我也是没抓稳。”

“没关系。”秦怀安嘴角微微上扬,藏不住的笑意。

不久后,两人骑到了京棉二厂小区。

两人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去,秦怀安稳稳地停下车。

庄穗禾从后座下来,向他道谢:“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要不要上去坐坐?估计我妈已经做好饭了。”

“不用了,天色不早,就不打扰了。”

秦怀安将车停好,从怀里掏出两张电影票递给她。

“这是明天晚上的票,下班后你去停车场等我,我带你过去,要是我早下班,我也可以先等你。”

“嗯。”庄穗禾坦然接过,“那你也早点回去,路上小心点。”

她目送秦怀安离开。

秦怀安推着车子正要走,忽然回头说道——

“你家离厂里太远,天又冷,明天早上你等着我,我来接你。”

第20章

庄穗禾原本打算婉拒,但秦怀安已经骑上自行车远远离去。

望着那道在雪幕中渐渐模糊的身影,她低头注视着手中的电影票,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空中又开始飘落零星的雪花,轻盈地落在她的后颈,带来一阵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衣襟裹得更紧了些,踩着积雪踏上归途。

推开家门时,母亲早已将饭菜端上桌,父亲正坐在客厅翻阅报纸。

她换好鞋子,轻声说道:“爸妈,我回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目光中满是关切。

母亲迫不及待地开口:“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厂里同事好不好相处?你分到哪个车间去了?我和你爸能不能认识点熟人?”

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询问,庄穗禾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心中却泛起一阵暖意。

是啊,真正爱你的人才会在意你的一切,而不在乎你的人,连你的存在都不会放在心上。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缓缓说道:“我被安排在城北的食品厂,具体是在饼干班负责看管机器,工作挺轻松的。”

“就是离家有点远,不过没想到怀安哥也在那里上班。”

听到这话,父母脸上的神情总算放松了些。

但母亲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色:“虽然工作不累是好事,可现在是冬天,天亮得晚,早晚又冷得很,咱们家住城南,你每天上下班得多不方便啊。”

她思索片刻,提议道:“要不你以后下班就在厂门口等,让你爸骑车去接你,早上也让他送你去。”

庄穗禾闻言微微蹙眉,觉得这样太耽误父亲的时间。

毕竟厂里的上班时间统一都是早上八点。

如果让父亲送她,他不仅要早起,还得赶在上班前把她送到厂里。

而她也只能提前到岗,在空荡荡的厂区里等待。

权衡再三,她委婉地拒绝道:“不用了,天气冷了,别让爸太辛苦。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早点出门,应该也能按时到岗。

再说她已经二十多岁,总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天天让父母接送吧。

庄父倒是不以为意,他一向习惯早起。

“我觉得你妈说得有道理,不然你每天来回走两小时,身子骨哪受得了。”

“就这么定了,明天我骑车送你去厂里。”

他语气坚定,不容反驳。

这些年女儿下乡七年,吃了不少苦,如今终于回来了,他和妻子一定要好好弥补她。

庄穗禾想起明天秦怀安也说要来接她。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明天怀安哥说他也要来接我。”

庄父庄母闻言一愣,正准备动筷吃饭的手也顿住了,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庄穗禾见状,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

作为过来人,夫妻俩一听便明白了秦怀安的心思。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之前秦怀安曾亲口对他们说过自己有心上人,如今又对庄穗禾如此关心,这是什么意思?

再加上他这些年来频繁登门,时常带来些吃食和礼物,还时不时打听女儿在西乡的情况。

难道……他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庄穗禾?

第21章

庄父与庄母彼此对视一眼,眼神中透出一丝默契。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多言,却在心中达成了共识——先静观其变。

庄父拿起一个馒头,语气平和地说道:“既然怀安说要接你,那我明天就不送你去厂里了。”

“而且怀安现在在厂里也算是个小领导,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也能让他帮忙照应一下。”

庄母点头附和,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是啊,这样也能省得你爸来回奔波。”

庄穗禾听后微微一怔,心中有些意外,但她并未深究。

她只当父母是因为了解秦怀安的为人,所以才放心让她搭他的车罢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了晚饭。

次日清晨,庄穗禾刚用完早餐下楼,正琢磨着秦怀安是否已经到了,就看见他站在楼下,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冷。

天空正飘着细雪,他并未撑伞,肩头已落满了雪花。

庄穗禾见状,立刻加快脚步小跑了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上去叫我?”

秦怀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将一件厚实的棉大衣从车后座拿了下来。

“我也刚到没多久,想着你差不多也该下来了,就没上去打扰。”

庄穗禾目光落在车座上,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棉垫,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吗?

察觉到她的目光,秦怀安轻声解释道:“天气太冷了,垫上棉垫既厚实又暖和,坐着也不会觉得硬。”

庄穗禾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浅笑:“让你费心了。”

秦怀安轻轻拍了拍车座,语气温和:“不费事,快上来吧。”

两人随即一同前往食品厂。

而这一幕,正被楼上窗边的庄父与庄母看在眼里。

庄母轻声开口:“你说怀安是不是喜欢穗禾?看他刚才那样子,八成他之前说心里有人,应该就是穗禾。说是人在外地,联系断了……”

这些细节,如今想来,竟与庄穗禾的情况一一吻合。

只是当初他们并未多想,注意力都放在女儿身上。

“我也觉得有点意思。”庄父点头附和,“等我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怀安,如果不是,也别让人误会了。”

“你早点问问。”庄母催促了一句。

“知道了。”庄父应了一声,随即穿上厚重的棉衣,“咱们也该收拾一下,准备去上班了。”

于是,两人各自整理好衣着,出门上班去了。

秦怀安和庄穗禾抵达食品厂时,正值早高峰,厂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在这片厂区待久了,彼此之间都熟悉起来,不少人也都认得秦怀安。

他一向性格清冷,对女同事更是保持距离,几乎从不搭理。

今日却破天荒地带了一位女同志来上班,两人举止亲密,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目光。

一位与秦怀安关系不错的同事忍不住打趣道:“怀安,平时你见了女同事都躲得远远的,今天这是……谈对象了?”

秦怀安淡淡地扫了那同事一眼,没理会他,转而看向庄穗禾解释道:“这是我技术部的同事李既,他人倒是不坏,就是爱打听些闲事,在厂里有个外号叫‘包打听’,你不用太在意。”

庄穗禾微微一笑,神色自然:“没关系的。”

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那位同事一边停好车,一边仍用充满八卦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见他执意要个答案,秦怀安无奈地开口,道出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第22章

“我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今年刚从乡下回来,分配到了咱们食品厂。”

庄穗禾率先开口。

听她这么说,秦怀安眼中掠过一抹失落,只是转瞬即逝。

他随即笑着接话:“是啊,她刚来厂里,我想着多关照她一点。”

围观的人没听到什么劲爆的内容,便纷纷散去。

只有李既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直到秦怀安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识趣地离开。

“这家伙就是爱凑热闹,没让你觉得不舒服吧?”

庄穗禾摇头:“没事,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有坏心。”

“那我先去饼干班报到了。”她朝饼干车间的方向走去。

“嗯。”秦怀安也转身朝技术部走去。

两人即将分别时,他忍不住提醒:“晚上看电影的事别忘了。”

庄穗禾回头,却只看到他远去的背影。

等她到了饼干班,不少人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

几个性格开朗的女工围了上来,直接问她和秦怀安的关系。

“穗禾,秦同志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以前有女同志想坐他的自行车后座,他可是当场就给人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课呢。”

说完,大家哄笑起来。

“对啊,你是第一个坐他车后座的女同志。”

“我敢打赌,秦同志肯定喜欢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甚至已经开始为她脑补秦怀安对她深情款款的画面。

庄穗禾笑了笑:“你们说得太夸张了,我只是刚从乡下回来,刚进厂,家又住得远而已。”

秦怀安喜欢她?她不太相信。

小时候,他确实说过喜欢自己,还说长大后要和顾嘉年公平竞争。

可是小时候说的话,谁当真呢?

顾嘉年也曾经说过要娶她,说会一辈子只对她好。

现在想想,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但她的话没人信,大家各执己见,议论纷纷。

直到上班铃声响起,大家才各自回到岗位开始工作。

虽然工作有些枯燥,但时间过得倒也飞快。

转眼间,就到了下班时间。

饼干班的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她才慢悠悠地走向停车场。

看到她,秦怀安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我还以为你忘了,直接回去了。”

“不是。”庄穗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早上大家议论我们,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等人都走光了才出来。”

她不是不守信用的人,答应的事自然不会食言。

就算真有事,她也会提前说明。

秦怀安神色微微黯淡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这是同事去上海出差带回来的,我嫌太甜,给你吃吧。”

几块大白兔奶糖、进口巧克力,还有牛轧糖。

庄穗禾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在乡下那几年,物资紧张,有钱都得先买米买油,糖果、点心这类都算是奢侈品。

她接过糖块,坐在车后座上撕开一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听到她这句话,秦怀安也轻声说了一句:

“我也和小时候一样……”

“一样喜欢你。”

第23章

风声呼啸,庄穗禾一时没听清秦怀安说的后半句话。

她嘴里含着一颗糖,转头问道:“怀安哥,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没听清楚。”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勇气只有那么一瞬间。

“没什么。”秦怀安的声音被风吹散,几乎听不清。

庄穗禾没再多问。

两人很快走到了首都电影院。他们买的是前排的座位票,看的是一部叫《一盘没下完的棋》的电影。

这部影片最近非常受欢迎,厂里不少人看过之后都赞不绝口。

秦怀安坐在庄穗禾的右边,眼睛虽然盯着银幕,心思却早已不在电影上,而是落在了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藏在心底多年的感情,今晚终于要鼓起勇气倾诉出来。

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没想到命运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这一次,他不想再犹豫,也不想再错过。

庄穗禾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他,压低声音轻声问:“怀安哥,你怎么了?”

秦怀安轻轻摇头:“没事,专心看电影吧。”

庄穗禾觉得有些奇怪,但周围的人都在认真观看,她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今晚,她总觉得秦怀安有些异样。

等电影散场后,秦怀安又提议去吃点东西。

庄穗禾望着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婉言谢绝了。

“怀安哥,天色不早了,改天吧,周末我们都休息的时候再去。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

秦怀安想了想,没有坚持。

只是在送庄穗禾回家的路上,他又一次鼓起勇气开口。

“穗禾,其实……”

“其实白天李既说得对,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他不想再拖了,不想再把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他害怕再一次错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哪怕最后被拒绝,他也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庄穗禾心头猛地一颤。

她有些慌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怀安哥,我……”

也许是因为不用正面相对,秦怀安反而更放松,一股脑地把压在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

“没关系,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以前因为顾嘉年,还有你们从小订下的娃娃亲,我一直不敢说。”

“现在你们的婚约终于解除了,我也想争取一次,哪怕只是个机会也好。”

“无论你答应还是拒绝,我都能接受。”

庄穗禾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听着秦怀安一字一句的表白,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小时候那些看似玩笑的话,都是他发自内心的情感。

只因顾嘉年的存在,他只能默默退到幕后。

而她,从小就被安排了婚姻对象,从未真正去了解过别人,也没有认真考虑过其他人。

“怀安哥,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会好好思考的。”

她现在并不想立刻投入新的感情,但秦怀安的温柔和付出,她从小就知道。

尤其是父母告诉她,这几年她不在家的时候,秦怀安回北京后几乎每隔十几天就会去她家看看,帮忙照应父母。

这份情意,连她自己都没能做到。

回家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而与此同时,奔波了一天一夜的顾嘉年终于抵达了北京。

他连家都没回,就直接赶到了京棉二厂的家属区。

庄父庄母见到他突然登门,情绪激动,直接将他拒之门外:

“穗禾现在正和别人约会呢,你们的婚事早就取消了。”

“以后别再来我们家,也别再打扰穗禾!”

顾嘉年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神情有些恍惚。

他恳求着庄父庄母开门,但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他在楼道里坐了很久,始终没人开门,最后只能无奈地离开,回家问父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转眼之间,他和庄穗禾的婚约就彻底没了?

他走到楼下,正准备离开时,却看到了让他更加痛苦和惊愕的一幕。

庄穗禾回来了。

她坐在一个陌生男子的自行车后座上,缓缓驶入了小区。

第24章

“穗禾?”顾嘉年的声音微微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目光紧紧锁定在庄穗禾身上,却忍不住将视线扫向她身旁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

才短短几日不见,庄穗禾身边竟已换了旁人?

秦怀安在门口停下车子,庄穗禾从后座走下,两人皆是满脸惊讶地望着突然现身的顾嘉年。

庄穗禾难以置信地开口:“顾嘉年?”

他不是应该在西乡和江轻柔在一起吗?

自己已经离开,他不是应该和江轻柔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从此再无瓜葛吗?

如今他为何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庄穗禾心中满是疑惑,而一旁的秦怀安则神情戒备。

先前听庄穗禾所说,他以为顾嘉年已彻底退出她的生活,没想到他竟又突然出现。

那么,他是否还对庄穗禾心存情意?

若他真还爱着她,当初为何七年来始终不肯给她一个名分?

顾嘉年并未察觉两人内心的波澜,只是怔怔地望着庄穗禾。

“穗禾,我错了,我心中真正想娶的人一直是你。你别生气好不好?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只要她愿意继续这段婚约,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之前一定是误会,我从未烧毁婚书,也从未与江轻柔有过任何关系,你相信我,好吗?”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庄穗禾望着他与数日前判若两人的模样,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太过精湛。

若他真的爱她,为何又要一次次伤害她?

如今他突然追来北京,究竟又有什么目的?

她想开口质问,却又觉得一切早已不再重要。

当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所有的过往便都成了过往云烟。

男人一次不忠,终身难信。

哪怕只是心灵上的背叛,也是背叛。

她神色平静地望着顾嘉年:“那天我去你家找你,是你亲手将婚书丢进火盆里的,你不记得了吗?”

顾嘉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

“那是婚书?”

他当时不过是手滑,误将那张纸扔了进去,只因以为那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才那般轻率。

若早知那是婚书,他怎会容它被火吞噬?

庄穗禾冷冷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烧毁了,我也已经去你家退了亲。从今往后,你我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以后,你也不必再出现了,免得我看了心烦。”

她真不知自己当年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看上顾嘉年。

七年青春,竟换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误会”。

说罢,她转身朝楼上走去。

顾嘉年伸手欲拉住她,却被秦怀安挡在身前。

他急切地喊道:“穗禾,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登记结婚,我对你是真心的!”

庄穗禾忍不住冷笑。

曾经她无数次暗示他尽早登记,哪怕婚礼可以推迟,哪怕她愿意低调甚至不办婚礼。

她只想要他一个明确的态度,可他总说等回了北京再说,等他升为旅长再说……

一等,就是七年。

最终她什么都没等到。

她停下脚步,回眸望向他:“你觉得去民政局登记,是我求之不得的恩赐吗?我不愿意。你最好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你一出现,就让我想起我曾像个傻子一样,白白等了你七年!”

最后,什么也没等到。

第25章

“不!”顾嘉年慌忙开口,声音里透着慌乱与焦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才能更好地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他原本是想等到事业有成、功名加身之后,再堂堂正正地将庄穗禾娶进门。

他不想让她跟着自己吃苦受累。

所以他一直迟迟没有提结婚的事,他以为她懂,他以为她会等他。

庄穗禾却已不愿再多听一句解释,她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便上了楼。

“我不稀罕,你也不必再解释。”

顾嘉年想追上去,却被秦怀安牢牢拦住,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给他。

“让开!”

秦怀安纹丝不动,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顾嘉年。

“你早就配不上她了。你从未真正爱过她,现在她选择离开你,是她的解脱!”

顾嘉年被气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你胡说些什么!”

待确认庄穗禾已经安全回到家中,秦怀安才松开手,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为了自己的前途,抛下穗禾一个人跑去西乡支援,又让她在那边陪你吃了整整七年的苦。你到底给了她什么?除了委屈和辛酸,你还给了她什么?”

“你还在这儿冠冕堂皇地找借口,真是可笑!”

说完,他鄙夷地看了顾嘉年一眼,便蹬着车驶入夜色中。

他早就看不惯顾嘉年的做派。

只是碍于庄穗禾对他的喜欢,才一直忍着不说。

在秦怀安眼中,顾嘉年从未真正把庄穗禾放在第一位。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她的爱。

望着秦怀安远去的背影,顾嘉年心中五味杂陈,既难过又苦涩,还有一丝恍然大悟的悔意。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功成名就,就能给她一个体面的未来。

却忽略了,追逐梦想的代价,是让庄穗禾独自等待了一年又一年……

北风呼啸,如刀割般刮在他脸上,可这寒冷,却远不及他内心的痛楚万分。

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与孤寂。

他抬头望向三楼的窗户,那里的灯光明明灭灭,隐约可见人影走动,但不久后便归于黑暗。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低头看着脚下的积雪,发出一声轻叹。

难道,真的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他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步步朝远方走去……

庄穗禾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电影,一幕幕在心头掠过。

“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

秦怀安的告白让她开始重新审视两人之间的关系。

小时候,她把他当作那个傻乎乎的哥哥,长大后,她也始终将他视为兄长般的存在。

直到半个月前,她才终于决定放下顾嘉年,与他彻底断了联系。

如今,她该何去何从?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思绪渐渐模糊,最终沉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用过早餐后,庄穗禾准备出门上班,却发现楼下已经站着秦怀安。

她刚想开口拒绝,却被他抢先一步打断。

“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至于你是否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每天接送你上下班,也是我自愿的。”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等着她坐上后座。

庄穗禾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轻声道:“谢谢,怀安哥。”

也许,秦怀安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女人终究是要成家的,而她也不再年轻。

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们,不少都已经有了孩子,甚至孩子都能跑能跳了。

虽然她曾一度发誓不再涉足感情,但终究还是拗不过父母的牵挂。

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

若她一直单身,父母虽不会多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落泪。

她已经让他们伤心过一次,难道还要让他们再失望一次吗……

第26章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几天。

自那天一起看电影之后,顾嘉年再没有出现在庄穗禾的生活中。

转眼到了腊月初十,食品厂正式开始放年假,假期从腊月初十一直延续到正月初十。

放假的第一天,庄穗禾哪儿也没去,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陪伴母亲。庄母所在的纺织厂也已经放假,只有庄父的工厂要一直上工到腊月二十才会休息。

晚饭过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庄母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穗禾,你跟爸妈说实话,你觉得你怀安哥这个人怎么样?我和你爸都看出来了,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女儿的表情。

庄母清楚地记得,这些天秦怀安不是接送庄穗禾上下班,就是请她看电影、吃饭。这种频繁的关心,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庄父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穗禾,你说说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庄穗禾微微一怔,手中的筷子轻轻放下,抬眼看向父母。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爸妈,那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她其实心里清楚,秦怀安对她、对她的父母都很用心,只是目前她对这份感情还没有明确的回应。

庄父庄母对视一眼,有些意外她会这样反问。

庄母率先开口:“我觉得怀安这孩子挺好的,自从他从外地调回北京之后,隔三差五就来看望我们,比你这个亲闺女回来得还勤。”

庄父也点头:“你妈说得没错,尤其和顾嘉年一比,我们怎么看怎么觉得怀安靠谱。”

七年过去了,庄穗禾因为赌气,和家里来往不多。

而顾嘉年也从未主动联系他们,仿佛和庄家断了所有联系一样。

庄穗禾轻轻点头:“爸妈,我明白了。”

也许,她可以试着和秦怀安进一步了解彼此。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让屋内三人都停下了交谈,互相对视一眼。

庄穗禾起身走向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顾嘉年。

他身后还站着顾父和顾母,三人手里都拎着不少礼物。

看到这一幕,庄穗禾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不论她对顾嘉年还有没有感情,作为晚辈,她也不能把长辈拒之门外。

她略带惊讶地开口:“叔叔阿姨,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说着,她侧身让出一条路,示意他们进来。

顾父顾母提着东西走进门,顾母率先开口:“穗禾啊,嘉年已经知道错了,他爸爸也已经好好教训过他了。”

那天晚上顾嘉年回到家,家里人全都吃了一惊。

顾父更是气得不行,把这七年里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都问了个清楚,最后怒火攻心,连抽了顾嘉年三条皮带。

原本打算第二天就来登门道歉,结果顾父气得病倒了,顾嘉年也被关在家里,不准出门,更不准再来找庄穗禾,怕火上浇油。

庄父庄母见顾家人突然登门,连忙从沙发上站起,迎到客厅。

庄母脸上挂着笑容:“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

但庄父却冷着脸,眼神冷冷地扫过顾嘉年,语气生硬地说道:“你们今天来也没用,之前我们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

“庄家和顾家的婚事,早就已经断了,我们庄家高攀不起!”

说着,就要把他们往外请。

顾嘉年急忙上前一步:“庄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等过完年我就申请调回北京,以后我跟穗禾都在北京,哪儿也不去了。”

庄父冷笑一声:“当初你浪费我女儿那么多年,现在说改就改?你以为感情是你菜市场挑菜吗?想挑就挑?”

说完,他直接把顾家人带来的礼物扔出门外,又把人一个个“请”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重重关上。

庄父转过身,看着女儿,语气坚定地说:

“穗禾,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既然顾嘉年当初那样对你,我们就不会对顾家有好脸色。你记住,我和你妈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第27章

庄穗禾望着父亲略显苍老的面容,心头一阵酸涩。

她离家整整七年,双亲从未有过一句责备,如今更是毫无保留地支持她。

她又望向母亲坚定的眼神,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哽咽。

“爸,妈,以后我一定会听你们的话,不再任性妄为,往后哪儿都不去,就留在北京陪在你们身边。”

要把这些年错过的孝心,一点一点补回来。

庄母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傻孩子,天底下哪有不疼自己儿女的父母。”

“我和你爸也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你过得好就行。别为了不值得的人伤神,去吃饭吧。”

“嗯。”

三人这才重新回到餐厅用餐。

这一夜,庄穗禾睡得格外安稳,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踏实。

第二天早餐过后,她主动承担起采购的任务,说要为父母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可刚走出家门没多远,她便遇见了顾嘉年。

顾嘉年比昨夜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脸色泛青,像是几天没合眼。

看见庄穗禾走来,他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穗禾,我真的知道错了,前几天我已经吃了苦头,年后我也已经申请调回北京。之前的事你能原谅我吗?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这一次,他是真心悔过。

他不该让她等这么久,早该把她娶进门,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庄穗禾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绕过他,继续朝菜市场走去。

如今的她,对顾嘉年已无话可说。

过去的种种,她早已当作烟云往事,不愿回首,更不愿回头。

顾嘉年愣了几秒,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冷淡地对待自己。

他赶紧追上去,快步跟在她身边:“穗禾,你别不理我,我宁愿你骂我、打我,也别一句话都不说好不好?”

他真的害怕。

那天晚上出现在楼下的那个人,他已经打听清楚,是秦怀安。

当得知对方身份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慌了。

小时候秦怀安就总和他争庄穗禾,如今他犯了错,对方更是有了可乘之机。

忽然,庄穗禾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顾嘉年。

沉默地凝视了几秒,顾嘉年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庄穗禾语气平静地开口:“顾嘉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我们彼此放过吧。”

顾嘉年心头一震,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食他的心脏,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彻心扉。

他痛苦地望着她:“不,你一定是还没想清楚。”

“之前是我太过分,彻底伤了你的心,但你先冷静一下好不好?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要说断就断好不好?”

他真的害怕失去她。

庄穗禾神情平静,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也许是因为曾经太过失望,如今她对顾嘉年的情感,甚至不如一个陌生人。

“我已经冷静了很久,离开前的半年我一直在思考,我到底要不要回北京,要不要继续留在西乡陪你。”

“可我发现,那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甚至比普通朋友还要疏远。”

“所以我才觉得,我们之间还是算了。你有你的前程,我也该走我自己的路。”

人不是在一瞬间心灰意冷的,而是在无数次失望中,被冷漠与忽视慢慢磨灭了爱意。

顾嘉年身体微微一晃。

“穗禾……”他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最重要的那个人,事业什么的我都可以不要,好吗?”

庄穗禾微微一怔,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不好。”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再无往日的柔情。

“以后你可能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的前程,是我影响了你的发展,而你所有的不幸,最终都怪在我头上!”

“我才不想做那个替罪羊,至于我们……早就没有可能了!”

第28章

庄穗禾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径直走向菜市场。

顾嘉年怔在原地,心头仿佛被寒冬的霜雪覆盖,比这数九寒天还要冷上几分。

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语呢喃:“我真的明白错了,难道是我道歉的态度还不够真诚,所以你才不肯原谅我?”

他孤零零地站在雪地中,望着那道逐渐模糊的身影,内心一片凄然。

而另一边,庄穗禾已不再受他的情绪影响。

自从她决定放下过往的那一刻起,她便将顾嘉年当作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庄穗禾买完菜后便直接回了家。

刚到楼下,便看见秦怀安正站在门口,后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里面不知装了什么。

可能是距离较远的缘故,秦怀安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默默扛着袋子往楼上走。

庄穗禾快步上前,轻声说道:“怀安哥,你又带什么东西来了?我们家里什么都有,你每次来都不用带这么多的。”

尤其是在他那次坦白之后,她更觉得这份情意太重,难以承受。

秦怀安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没什么,是家里吃不完的东西,想着给你们送点过来,快过年了嘛。”

庄穗禾看着他略显神秘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一起走到家门口。

推开门,客厅里庄母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地说道:“回来了?炉子烧得正旺,快进来暖和暖和。”

待她听到“庄姨”这一声问候,才猛然抬头。

“怀安?你怎么来了?”

看到地上那鼓鼓的麻袋,她不禁放下了手中的毛线,起身走了过来。

“你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这是装的什么?”居然要用麻袋来装?

秦怀安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语气却坚定:“是半扇猪肉,村里老舅家过年杀了两头猪,分给我们家一头,我就想着给你们送半扇过来。”

庄母一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庄穗禾也站在一旁,脸上满是震惊。

庄母顾不上其他,赶紧把麻袋打开确认了一下,果真是一大块猪肉。

她立刻将袋子重新系好,硬生生地塞回秦怀安怀里。

“怀安,听姨一句话,你还是拿回去吧,这东西我们不能收。”

庄穗禾也在一旁附和:“对啊,这次真的不能收下。”

这分量太重了,平日里送些小菜小物也就罢了,这次竟然送来了半扇猪肉,他们实在难以接受。

秦怀安却没有接过袋子,依旧坚定地站着。

“阿姨,既然送出来了,就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我就是想让你们吃点好的。”

庄母见他态度坚决,只好让他坐下说话。

“怀安,你对穗禾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了,但不管你们之间有没有结果,这半扇肉我们是真的不能收。”

“一斤两斤倒也罢了。”

“可这可是整整半扇!”

就算是富裕人家过年也不过买个十几斤肉,这分量实在太过贵重。

秦怀安没有退让,反倒神色认真地看向庄母。

“庄姨,既然您已经明白我的心意,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庄穗禾。

“我喜欢穗禾,之前是因为顾嘉年在,我一直没有说出口,现在他们之间的婚约已经解除。”

“那我自然就有追求她的权利,给你们送点吃的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今天的这块肉,您就收下吧,是我的一点心意。”

结婚,当然要拿出实际行动来。

他想让他们看到,他对庄穗禾的感情是真挚的。

他的爱,也是真诚的。

第29章

那半扇猪肉,秦怀安终究没有带回去。

夜色渐深,庄父刚踏进家门,就看见厨房门口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大块猪肉,油光发亮,肉质新鲜。

他满脸疑惑地望向庄母:“这肉是你买的?不是说好这两天一起去市场挑的吗?你一个人怎么搬得动这么大的一块?”

庄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庄父眉头一皱,心中疑惑更甚,转头看向一旁的庄穗禾:“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空气中一时沉寂了几秒,庄母这才缓缓开口:“这是怀安今早上送来的,说是他家吃不完,特意给我们送过来的。”

庄父一怔,脸上满是不解。

“吃不完?他家能有多少肉吃不完,送这么一大扇过来?”

庄母白了他一眼,没再搭理。

片刻后,庄父似乎才反应过来,目光在庄穗禾和女儿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的意思是……秦怀安来提亲了?”

“不是。”庄母语气略带不耐,“他没明说提亲的事,只说看穗禾的意思。这块肉就是送给我们尝尝的。”

庄父愣住,随即又望向女儿,只见她正盯着那扇猪肉出神,眼神复杂。

“穗禾,你是怎么想的?”他轻声问。

这块肉本身倒不算什么,但他更在意女儿的心意。

如果她对秦怀安有好感,那他们就收下这份情意;若是不愿,他也会亲自把肉送回去。

在这个物资紧俏的年代,这样一大块猪肉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想买都买不到。

庄穗禾回过神来,看向父亲,声音轻柔却有些迟疑:“我……我还没想好。”

她并不讨厌秦怀安。

至于喜欢……似乎也谈不上。

但比起顾嘉年,秦怀安实在好太多了。

同样是话不多的人,秦怀安却总在默默做事。这几年她不在北京,他一直帮忙照应父母;如今过年,又送来这么一大扇猪肉。

而顾嘉年呢?

他什么都没有,到最后,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懒得说。

她忽然开口,语气坚定:“不过,也许我们可以试着相处看看。”

她年纪也不小了,和顾嘉年分开后,也该考虑新的可能。

她不能因为一段失败的感情,就一辈子孤身一人。

庄父和庄母自从得知秦怀安的心意后,心里自然是愿意撮合两人,但前提是女儿愿意。

如果她不愿意,他们也不会勉强。

庄母怕她因为这块肉而为难,便轻声劝道:“穗禾,你别有压力。现在是自由恋爱,你和他先接触接触,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就把肉折成钱还回去。”

她可不想因为这点东西,就让女儿觉得欠了人情。

之前因为顾嘉年,已经耽误了女儿好几年,以后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

庄穗禾明白母亲的顾虑,抬头笑了笑:“妈,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过去她一心只念着顾嘉年,如今离开他,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决定和秦怀安试着交往,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秦怀安与她年纪相仿,为人踏实,又是知根知底的老街坊。

从这几年照顾父母的表现来看,他是个有责任心、懂孝道的人。

而且两人如今都在同一工厂上班,日后也能一起上下班。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再过几年,说不定能成为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离开北京的打算。

只要他不走,她便愿意接受这段关系。

她的目光坚定而清醒:“这一次,我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了,期间我也会听取你们的意见。”

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为了所谓的爱情盲目冲动,不顾一切。

第30章

当秦怀安得知庄穗禾愿意与他尝试交往的那一刻,内心几乎难以抑制澎湃的喜悦。

他情不自禁地望着她,声音微微发颤地问:“你……真的愿意?”

或许是等待得太久,又或许是突如其来的幸福太过真实,他竟生出一丝恍惚,仿佛这一切只是梦境。

他害怕,怕这场梦醒得太快,怕梦醒后她就不再属于他。

庄穗禾看着他那副紧张又激动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真的。”

她半开玩笑地补充道:“要不然我打你一下,让你清醒一点?”

谁知秦怀安竟当了真,立刻拉起她的手,直接往自己脸上贴。

“啪——”

冰凉的手掌落在他温热的脸颊上,清脆的声响让庄穗禾愣了一下,脸上浮现一丝惊讶。

秦怀安却露出欣喜的笑容,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她。

“谢谢你,穗禾,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绝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庄穗禾怔怔地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中跳动的心脏,那节奏仿佛只因她而跳动。

原来,被爱的人,心跳是如此真实而温暖。

察觉到她略显僵硬的身子,秦怀安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松开她,脸上泛起一丝羞涩。

“我是不是太激动了?对不起,我……我真的太高兴了。”

庄穗禾轻轻一笑:“没关系。”

她明白,那是因为他在乎她,才会如此情绪外露。

秦怀安渐渐冷静下来,可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

他原以为庄穗禾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出顾嘉年的影子,接受自己。

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甚至让他措手不及。

他像个初涉情场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你……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庄穗禾从未见过他这般拘谨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柔软。

曾经的顾嘉年从不曾如此慌乱,也从不曾如此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会紧张,会手足无措,会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真心。

她缓缓伸出手:“可以。”

秦怀安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仿佛她是一只易碎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消失。

“我们去吃火锅吧,你的手好凉,我带你去暖暖身子。”

他说着,便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庄穗禾没有拒绝,只是轻声应道:“好。”

两人走进火锅店,热气腾腾的锅底咕嘟作响。

秦怀安忙前忙后,一边为她调制蘸料,一边不停地为她夹菜、涮肉,细致入微的照顾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温暖。

她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泛起涟漪。

原来,他也可以如此细心体贴。

察觉到她的目光,秦怀安抬起头:“怎么了?”

或许是火锅的热气熏红了他的脸,又或许是她的眼神让他有些羞涩,他脸颊微微泛红。

庄穗禾夹起一片牛肉递给他:“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说完,她低下头,认真地吃起火锅来。

秦怀安却怔住了,耳尖泛红,慌乱地在锅里翻找着菜品,不断夹给她,试图掩饰自己的悸动。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带着些许甜蜜。

饭后,天色已晚,雪也悄悄落下。

秦怀安推着自行车,庄穗禾走在一旁,两人踏着柔软的雪,缓缓前行。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先说吧。”庄穗禾示意他开口。

秦怀安停下脚步,目光认真地望向她:“阿初,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今天的一切像一场梦。我怕一睁眼,你就不是我的了。”

庄穗禾嘴角含笑,语气轻柔:“那你刚刚不是挨了我一巴掌吗?还没醒呢?”

秦怀安眼神痴迷,像是陷入了某种幻想之中:“如果是梦,那我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他心中默念——

和庄穗禾永远在一起!

第31章

顾嘉年在庄穗禾居住的楼下苦等了数个小时。

最终等到的,却是她与秦怀安并肩归来,两人共撑一把伞,在飘落的雪花中缓步前行。

不知在说些什么,但两人的唇角都浮着淡淡的笑意。

他迎上前去,低声唤道:“穗禾……”

原本正准备上楼的两人,忽见角落里走出一个人影,脚步顿时停住。

庄穗禾望着那个肩头落满雪花的男人,眼底的笑意瞬间冷却,换上了冷若冰霜的神情。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顾嘉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痛楚,凝视着她。

自从那日之后,庄穗禾便一直回避着他。

他每一次试图找她,都扑了个空,连她的影子都见不到。

今天,他在寒风中整整等了七个小时,才终于等到了她。

他从最初不愿相信,到如今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庄穗禾,真的不爱他了。

否则,为何避他如避毒蛇猛兽?

整整十几天,连她的面都难见一次。

秦怀安刚欲上前,却被庄穗禾轻轻拉住。

“怀安哥,你先回去吧。”

秦怀安略显迟疑:“阿初,我……”

“不必了。”庄穗禾语气坚定,“我和他之间终究要有个了断,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公平。”

更何况,顾嘉年这几日天天在她家门前徘徊,她早已厌倦至极。

听她如此说,秦怀安犹豫片刻,终是点头。

“好。”

毕竟已到她家门口,顾嘉年也做不出什么出格之事。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身影渐渐隐入夜色之中。

待秦怀安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庄穗禾才缓缓转头,看向顾嘉年。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我为了你,奔赴西乡整整七年,也算是仁至义尽。从此以后,各走各路,互不打扰。”

顾嘉年心头一震:“难道我们就真的无法回到从前了吗?”

“我和你这许多年的情分,难道还比不上秦怀安与你相处的这几日吗?”

他真的后悔了,也真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回去?”庄穗禾直视着顾嘉年的双眼,“回哪里去?回到那个我苦苦追随你却毫无结果的过去吗?”

“不是。”顾嘉年向前一步,急切地说道,“是回到我们彼此相爱的时候,从此以后,安稳度日,再也不分离。”

“相爱?”庄穗禾冷笑一声,“顾嘉年,你说我们真的曾相爱过吗?若说相爱,你为何当初义无反顾地奔赴西乡支援,却从未与我商议过我们的未来?”

她并非不支持他下乡,只是当时他从未与她商量。

等她得知时,他已经踏上了前往西乡的列车。

后来她不惜一切追随而去,一待就是七年,却依旧没有换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罢了,这些她都可以忍。

她曾以为他是不善言辞,毕竟年少时他们确实有过誓言。

可直到她遇见了江轻柔,遇见了秦怀安,她才真正明白了爱是怎样的表达。

也许顾嘉年确实不善言辞,但他也确实不曾那样深爱过她。

顾嘉年语塞,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当时并未想那么多。”

庄穗禾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未曾多想,那我到了西乡以后呢?你为何能对别人事无巨细、关怀备至,对我却连听完我话的耐心都没有?”

“只因你笃定我会一直爱你,不会离开你。”

因为被爱,所以有恃无恐。

然而,被爱之人,也有权利选择是否继续爱下去。

而如今,她选择了放手。

“我们的婚书、我的工作、我的生日,只要你曾在意过其中一样,我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我们的关系,是你亲手一步步推向深渊的。”

“如果你真的悔悟,真的爱我,那就请你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要再让我心烦意乱!”

真正的爱,不是纠缠,而是成全。

不是强求,而是祝福。

而不是一味地打扰!

第32章

庄穗禾缓步踏上楼梯,朝家中走去。

顾嘉年怔怔地伫立在楼下,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刺目的灯光,以及庄穗禾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心中泛起一阵阵揪心的疼痛。

他终于明白,自己真的已经彻底失去了她。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以为只要心中有爱,就可以将庄穗禾的事情排在最后,可现实却是,他一次次将她推向更遥远的地方。

他低声呢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然而,他醒悟得太迟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站在楼下良久,直至四周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余孤寂的路灯陪伴着他,才缓缓转身离开。

他深深望了一眼三楼的方向,神情颓然,踩着厚厚的积雪,步履沉重地离去。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

自那一夜之后,顾嘉年再未出现在庄穗禾面前。

而庄穗禾与秦怀安之间的关系日益亲密,秦家与庄家的关系也因此愈发亲近。

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两家人齐聚一堂,围坐在一起享用年夜饭。

“嘭嘭嘭!”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阵烟花绽放的声音。

秦怀安牵着庄穗禾的手,一同走到楼下燃放烟花。他从楼下的车棚中取出一大把烟花,五颜六色、种类繁多。

“每种我都买了些,你看看想放哪个。”

庄穗禾见状微微一怔:“怎么买这么多?”

她毕竟不是孩子,只是图个新鲜罢了。

秦怀安目光柔和地望着她,轻声道:“买多了可以留着下次放,不光是今晚,元宵节还可以再放呢。”

说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盒火柴,递到她手中。

庄穗禾点燃火柴,小心翼翼地引燃烟花。

“嘭!”

绚丽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她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地许下心愿。

“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希望从今往后,我与父母皆能健康喜乐,万事如意。”

说完,她闭上双眼,静默三秒,才缓缓睁开眼眸。

而一旁的秦怀安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与深情。

雪花簌簌飘落,他细心地为她拂去肩头的雪,撑着伞站在她身旁,静静陪伴她欣赏这夜空中的璀璨。

角落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是顾嘉年。

他站在阴影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看着庄穗禾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意。

但当他看到身旁的秦怀安时,心中又不禁泛起一丝羡慕与嫉妒。

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悔恨。

原本,这份幸福是属于他的,却被他亲手毁掉。

他多想走上前,站在庄穗禾身边,陪她一起看烟花,听她许愿。

但他早已失去了这个资格。

忽然,三楼的窗户被推开,庄母探出头来,朝着楼下大声喊道:

“穗禾,怀安,回来吃饺子啦!”

“知道了,妈,我们这就上去!”

庄穗禾放完最后一支烟花,轻轻拍了拍手,将剩余的烟花收好。

她转头看向秦怀安,轻声道:“不玩了,我们上去吧。”

“嗯。”

两人并肩上楼,步伐一致,宛如一对幸福的恋人。

顾嘉年从暗处缓缓走出,凝视着地上散落的烟花纸屑,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火药气息,他眼眶微红,泪水悄然滑落。

“嘭嘭嘭!”

此时,夜空中烟花依旧绚烂绽放。

他呆呆地望着,仿若也像庄穗禾那样,对着烟花默默许愿。

“我愿庄穗禾今后每年的愿望都能实现。”

“愿你,永远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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